来慈宁宫
这话落下来，宋父心头先是一松。
可下一句，萧临渊语气微微一转。
“只是有些事，做过就是做过。朕今日不提，不代表旁人也能当作从未发生。”
宋父背后顿时起了一层汗。
“臣明白。”
萧临渊看着他，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。
“明白就好。欺君二字，不是谁都担得起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宋父额角的冷汗彻底下来了。
宋慈在旁边听着，心里都跟着一紧。
果然。
刚才她还在想这人今天温和得过头，结果转头就来这一句。不是发作，却比发作更叫人记得住。先把脸面给了，再把分寸点透。
她心里暗暗叹了句。
这男人，玩起恩威并施这一套，真是熟得很。
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宋父低头应是，不再多说。
林氏和宋央也都站着，谁都不敢在这时候乱接话。
就在这股紧绷快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，萧临渊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，像是方才那点压人的寒意不过一瞬。
“说了这么久，也该到午膳时辰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氏。
“不如传膳吧。再站下去，皇后怕是要饿了。”
这一句话一转，屋里的气顿时松开了。
林氏先是一愣，随即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是，是，该传膳了。”
她赶紧转头吩咐丫鬟：“快去，让厨房上菜。热的先端上来，别耽搁。”
丫鬟连声应是，快步跑了出去。
宋慈站在原地，心里却没彻底松。
她看着萧临渊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。
这人今日跟来，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给她撑脸面，是有了。
替宋家压住这桩换嫁，也是有了。
可她还是不信，他真是单纯想陪她回门。
萧临渊这种人，做什么都不可能只有一层意思。
他到底在盘算什么。
宋慈心里转着这个念头，面上却什么都没露，只顺着众人重新落了座。
可那点疑惑，像根细针，已经悄悄扎进了她心里。
寿康宫里香炉烧得正稳，淡淡檀香浮在殿内，混着药香，闻久了有点闷。
太后半靠在软榻上，额角垫着绣枕，眼睛闭着。两个小丫鬟跪在脚踏边，一个给她捶腿，一个轻轻揉着肩。赵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温好的安神茶，见太后眉心还拧着，便没急着往前送。
这两日宫里看着安静，寿康宫里却没真正松快过。
太后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。
换嫁那事虽说被压下去了，可那根刺没拔。她肯让宋慈坐上后位，不过是顾着天家脸面，也顾着皇帝当时那番态度，还有那日她的态度。说到底，她还是没认可她。
她正闭目养神，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进来，到了赵嬷嬷身边，先看了眼软榻上的太后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嬷嬷原本还稳稳站着，听了那两句，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，盏盖轻轻碰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响。太后眼皮动了动，似要睁眼，赵嬷嬷立刻抬手，朝那两个正在按摩的丫鬟使了个眼色。
“你们先下去。”
两个小丫鬟一愣，不敢多问，忙停了手，低头退了出去。
殿门一合，里头便静了。
太后这才睁开眼，看向赵嬷嬷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赵嬷嬷赶紧走近两步，俯身到太后耳边，把刚才听来的消息说了。
只一句，太后脸色便沉了。
等赵嬷嬷把话说完，太后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都绷白了。她一下坐直身，眼睛盯着赵嬷嬷，声音里满是压着的火。
“你说的可是真的。”
赵嬷嬷低着头。
“老奴不敢拿这种事胡说。宫门那边递来的话，说得明明白白。皇上今日陪着皇后出宫回门去了，这会儿人还在宋府。”
太后盯着她，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陪着回门。”
她把这四个字慢慢咬出来，眼里的怒意一点点往上翻。
“皇帝陪着她回门。”
这事听着简直荒唐。
宋慈不过才进宫几日。换嫁进来的位置本就不正，后位坐得已经够轻巧了，如今竟还能叫皇帝亲自陪她出宫回门。这样的脸面，不是恩宠，是抬举，是在明晃晃告诉满京城，帝后和睦，中宫稳固。
太后越想，脸色越难看。
她早就看出来了，这个宋慈不是个安生的。胆子大，心眼也活。那日敢在慈宁宫里跟她对上，便说明这丫头骨头硬，不是捏一捏就软下去的性子。
她原先还觉得，宋央若是进宫，反倒省心些。
那个大的稳，守规矩，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这样的女子，未必讨皇帝喜欢，但至少好掌控。哪像宋慈，进宫才几日，先把后宫搅了，又把皇帝也带着出了宫。
太后想到这里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哀家就知道，她不如她姐姐安分。”
赵嬷嬷垂着眼，没敢接话。
太后手搭在榻边，指尖在木雕上敲了一下，又一下。她心里那股火越压越盛，眼神也跟着冷了。
“宋央那丫头，断然做不出这种事。”
她声音发沉。
“她知道分寸，知道轻重。宋慈呢，仗着皇帝给她几分脸，就敢把人往娘家带。她真当自己坐上凤位，便什么都能做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，殿里的气压都跟着低了。
赵嬷嬷看着太后脸色，不敢劝。
劝也没用。
这位主子最忌的，就是后宫女子牵着皇帝走。更别说宋慈如今还是顶着换嫁名头进来的。她越得脸，太后就越觉得这是在打自己的脸。
太后沉了片刻，忽然抬眼。
“派人去宫门口候着。”
赵嬷嬷忙应声：“是。”
太后又道：“等皇帝和皇后回宫，不必让他们各自回去，直接来慈宁宫见哀家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里那股寒意更深。
“哀家倒要看看，她这回门，回得有多体面。”
赵嬷嬷听明白了。
太后这是要当面敲打。
她不敢多说，低头应下，便快步退了出去，亲自去安排人手。
殿门重新合上后，寿康宫又安静下来。
可那安静底下，分明压着一层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