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跟我来这套
太后靠回软榻上，却再也闭不上眼了。她望着殿顶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若再由着她这样折腾，往后这后宫，还真未必有人压得住她。
宋府这边，午膳已经摆上桌了。
正厅旁边的小花厅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圆桌上铺了新换的锦垫，热菜一道道端上来，冒着白气。宋府今日准备得仔细，样样都挑着清淡精致的来，既顾着帝王口味，也顾着回门的体面。
萧临渊被迎到了主位。
他今日虽说不摆皇帝架子，可身份摆在那里，谁也不敢真让他坐偏席。宋父和林氏一左一右，站着请了几次，他才在主位坐下。
宋慈坐在他下首，另一侧是林氏和宋央。陆贞与宋父坐得稍远些。
众人刚落座，宋父正要开口让人布菜，不知从何处钻出一个侍卫来。
那侍卫一身便装，脚步却极稳，进来时没半点声响，像是一直守在暗处。宋父和林氏都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那侍卫已经走到桌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。
他先朝萧临渊一礼，随后俯身，把桌上每道菜都试了一遍。
动作快，却不乱。
银针进，银针出，一盘一盘走过，连汤盅和酒壶都没落下。
宋父静静站在一旁。
他知道这是规矩。
天子在外用膳，自然处处要防。可知道是一回事，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。那根银针在一道道菜里探过，像在提醒所有人，今天坐在这儿的，终究不是普通女婿。
林氏抿紧了唇。
宋慈倒是看得平静。
她上辈子虽没亲历过这些，可今生进了宫，这几日已见惯了不少。何况萧临渊那样的人，走哪儿都不可能真把自己放在险地里。
侍卫试完毒，确认无碍，这才退到一旁，像从未出现过似的。
宋父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抬手道：“陛下，娘娘，请用膳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，先动了筷子。
他一动，旁人才敢跟着动。
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偶尔有几句，也是林氏问宋慈宫里饮食可还惯，宋慈回一句还好；又或者宋父说这道鱼是今早新送来的，火候正好，请陛下尝尝。
萧临渊话不多，但每回都接得住。宋父说一句，他便淡淡回一句。声音不高，却足够叫场子不至于冷透。
除此之外，桌上便只剩筷子轻轻碰着瓷碟的动静。
宋慈一边吃，一边还要分神留意众人的脸色。
母亲看着像稳住了，其实还是绷着。父亲更不用说，从皇帝进门到现在，肩背就没真正松下来过。阿姐倒是一贯沉得住气，只是在陆贞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时，微微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他一眼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宋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心里暗暗好笑。
这顿饭虽然闷，可总算平稳吃完了。
等最后一道甜羹撤下，林氏才真正松了口气。她这一上午都悬着，生怕哪处不妥，惹得皇帝不快。如今人安安稳稳把饭吃完了，至少说明宋家这一趟没出岔子。
宋父放下筷子，刚要说两句场面话，萧临渊却先开了口。
“宋相。”
宋父立刻坐直了些。
“臣在。”
萧临渊看着他，语气平平。
“朕有几句话，想和宋相说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边几人神色都动了动。
宋慈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。
来了。
她就知道，今日这趟回门不可能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。萧临渊陪她来，既给足了脸面，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谈。
宋父心里也是一沉，嘴上却不敢迟疑。
“是。陛下若不嫌弃，请随臣去书房。”
萧临渊起身。
宋父也跟着起身，在前头引路。
宋慈、林氏和宋央都站了起来，依礼送行。陆贞也随着起身，拱手行礼。
谁知萧临渊走出两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陆贞。
“陆将军也一道来吧。”
陆贞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自己陪着回门、陪着吃完这顿饭，便该退到一旁了，没想到皇帝会点他的名。
这一句里头是什么意思，他一时摸不透。
可摸不透也得应。
“是。”
陆贞立刻拱手。
宋央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，却没说话。
萧临渊没再多停，转身往外去。宋父在前头领路，陆贞落后半步跟上，三人很快出了花厅。
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回廊那头，宋慈才慢慢把气吐出来。
林氏也收了脸上的笑，转头看她。
“走吧，去我那儿。”
宋慈答应了一声，跟着母亲和宋央一道回了内院。
一进林氏的房间，门才刚关上，宋慈身上那股子端着的劲儿一下就没了。
她先把外头披风一解，往旁边一递，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靠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
这一声出来，哪里还有半分皇后样子。
宋央刚坐下，听见这句，没忍住，抬手掩着唇笑了一下。
林氏回头瞥了宋慈一眼，重重哼了一声，自己走到主位上坐了。
“你还知道累。”
这语气一出来，宋慈立刻坐直了。
她太清楚了。
母亲这会儿是真要跟她算账了。
她半点不敢拖，起身就绕到林氏身后，伸手替她捏肩。动作熟得很，力道也拿捏得准，一边捏一边软着声认错。
“母亲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您别生气，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“我真不是故意瞒着您和父亲，只是那会儿情况急，来不及细说。”
林氏本来还绷着，肩上被她一按，那点熟悉感一下又回来了。
这死丫头，从小惹了祸就是这套。先认错，再撒娇，实在不行就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。偏偏她吃这一套吃了这么多年，到现在还是没长记性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
林氏板着脸。
“你当我真拿你没法子了。”
宋慈手上没停，捏得更殷勤了些。
“您当然有法子。您一句话，我现在就跪下。”
“你还敢贫。”
林氏嘴上这么说，脸色却没先前那样冷了。
宋央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眼底都是笑。她这两日绷得也紧，见着宋慈这副在母亲跟前立刻缩成一团的样子，心里反倒松快了。
“母亲。”
宋央笑着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