闺房
她面上却半点不露,反而扬起一点笑,迎着他开口:“陛下想去哪里歇息,我带陛下去客房吧。”
她这句说得很顺,也很像那么回事。
毕竟这是宋府。
外男歇在哪里,自然该有规矩。哪怕这人是皇帝,也总不好太随意。客房本就是现成的,收拾起来也方便,她这么安排,谁都挑不出错。
萧临渊却看了她一眼。
“客房就不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连多余的话都懒得铺垫。
“带朕去你出嫁前住的房间。”
宋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来。可萧临渊站在那里,神色还是淡淡的,像他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。
可这哪是随口。
未出阁姑娘的闺房,哪能说进就进。
宋慈心里飞快转了几个弯,最后也只能挑最稳妥的说辞。
“臣妾那屋子,这几日未必有人细收拾,怕是有些乱。陛下若真要歇着,客房会更妥当些。”
她这话已经算委婉了。
说白了,她就是不想带。
不为别的,只是觉得别扭。
那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。床、柜子、妆台、窗边的小榻,哪样不是她熟的。萧临渊若进去了,总感觉被他窥伺了过去十几年的日子。
这种感觉让她莫名有点不自在。
萧临渊抬手按了按眉心,像是真有些乏了。
“无妨。”
他说。
“带朕去就是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宋慈心里那点挣扎也没了。
她还能怎么拒绝。
这是皇帝,不是她能拿话绕过去的人。
宋慈心里哼了一声。
皇帝大老爷,你都发话了,我还能拒绝吗。
她面上却笑了笑,抬手往右侧那条小路一指。
“走这边,陛下。”
萧临渊没说话,只跟着她往前走。
宋慈的闺房在内院偏东的小院里,离林氏那边不算远,胜在安静。她小时候嫌主院规矩多,闹着要独住,宋父宠她,林氏嘴上骂了两句,到底还是由着她去了。后来她在这院子里住大了,翻墙、爬树、偷溜出府,没少借这个地方打掩护。
想到这些,宋慈脚步都慢了一点。
她都几日没回来了。
宫里那地方再大,再华贵,住着也总像借别人的地方。只有这条路,这片院墙,这扇月亮门,是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的。
走到院门口时,守门的小丫鬟一见她,先是愣住,随后脸都红了,扑通就跪了下去。
“二,娘娘。”
一句称呼卡在嘴边,喊得自己都乱了。
宋慈看着她,认出来了,是从前在她院里做洒扫的春芽。她刚想说一句起来,忽然意识到萧临渊还在身后,便把那句“你这丫头,慌什么”咽了回去,只放轻了些声音:“起来吧,不必拘礼。”
春芽连忙起身,头仍低着,不敢看人。
她眼角余光扫过萧临渊,腿都软了。
她活到今天,见过最大的主子也就是相爷和夫人,哪里见过皇帝。更何况眼下这位皇帝,还站在她家二小姐身后,看着像是跟着二小姐回屋似的。
春芽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。
宋慈没工夫和她多说,抬手推开房门。
门一开,她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预想中的灰尘、杂乱、没人住后的空荡,并没有出现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窗台擦得亮,桌上连花瓶里的干枝都换过了,床帐也整整齐齐挽着,连她从前爱丢在榻边的小绣垫,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。
宋慈一眼看过去,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轻轻晃了一下。
看来母亲还是有叫人替她收拾屋子。
哪怕她人不在,哪怕她已经出嫁,林氏还是把这里给她留得好好的,像她随时能回来住一晚。
宋慈手指在门框边轻轻蹭了一下,才侧身让开。
“陛下,请。”
萧临渊抬步进了屋。
屋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,不是宫里常用的沉香,也不是贵妃宫里那种刻意熏出来的甜香。更像是晒过的被褥、木柜里的香囊,还有窗边常年放着花草的味道混在一处,不重,却很像她。
萧临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妆台上摆着几盒未带走的胭脂,颜色浅,一看就不是常用的。书架边还压着几本翻旧了的话本,最上头那一本书脊都磨白了。靠窗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竹编小篮,里头零零散散装着几根彩线和半块没做完的绣样。
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门,随时会回来继续坐下。
萧临渊没多看。
他眼神落到床上,脚下便直接走了过去。
宋慈还站在门边,正想着要不要先叫人送点热茶来,再让半夏拿个软枕,一抬头就见萧临渊已经走到床边,抬手扯了外袍往旁边一搭,人往后一靠,竟直接倚在床头闭上了眼。
动作熟得很。
宋慈都看愣了。
这可是她的床。
他倒是不认生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,见萧临渊眉心真有点倦色,便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。算了,看他那样子,兴许真是累了。今日在宋府这一趟,他一边给她撑场面,一边还得和父亲、陆贞在书房里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,换作谁也不会轻松。
宋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房门。
半夏正守在院里,见她出来,忙迎上前。
“娘娘。”
宋慈压低声音:“去换一壶新茶来,要温一点,再备两样清口的小点心。”
半夏一怔,视线往屋里飘了一下。
“陛下在里头?”
“嗯。”
宋慈点头。
“说是要歇一会儿。你动作轻些,别惊着人。”
半夏连忙应下,转身就去了。
院里一下又静了。
宋慈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往西偏了,院里的光落下来,照在石阶上,亮一块暗一块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她上一世死得稀里糊涂,这一世重来,本想的是护住家人,避开死局。可如今呢,她不仅坐上了后位,还把皇帝带进了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,眼下这人甚至正躺在她床上歇着。
这事若放在从前,她自己都不信。
半夏回来得很快。
她提着茶壶,后头还跟了个小宫女,端着一碟云片糕和两样果脯。宋慈伸手接过托盘,没让她们再跟。
“行了,你们在外头候着,我自己端进去。”
半夏有些迟疑:“娘娘,奴婢进去伺候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