吓她
宋慈低声道。
“他若醒着,看见人多未必高兴。”
半夏一想也是,便不再坚持,只退到廊下守着。
宋慈自己推门进屋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她先把茶盏和点心放到小几上,动作放得很轻,生怕碰出太大的声响。放好后,她下意识抬眼往方才床边那位置看去。
没人。
床边空了。
外袍倒是还搭在一旁,可人却不见了。
宋慈手上一顿,心里立刻提了起来。
人呢。
这么大个活人,总不能凭空没了。
她下意识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,又往窗边扫过去,屋里每个角落都静静的,还是没见人影。宋慈眉头轻轻皱了起来,脚步放得更轻,往床那边走过去。
绕过床柱时,她才看清。
萧临渊没有不见。
他只是侧靠在里侧,闭着眼,半边身子被垂下来的帐子挡住了些。从她刚进门那个角度看过去,正好被遮住了。
宋慈心里先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觉得自己方才有点傻。
她走近两步,低声唤了一句:“陛下?”
没人应。
萧临渊眼睛还是闭着,呼吸很稳,像是真睡着了。
宋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,又试着轻轻叫了一声:“陛下?”
还是没反应。
她心里那点好奇慢慢冒了头。
真睡着了?
宋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。
离得近了,她才真正把萧临渊这张脸看清楚。
平日他总是冷着,眼神又压人,叫人先记住的是他的威势,很少有人敢这么近、这么安静地打量他。如今眼睛闭上了,那股逼人的劲儿便淡了些,剩下的是很清楚的眉骨、挺直的鼻梁,还有嘴唇那点略浅的颜色。
确实生得好。
宋慈心里冒出这么一句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俊俏男人。京中公子哥里,长得好的多的是。可那些人再好看,也只是好看。像萧临渊这样的,却不一样。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,权势、手腕、冷意,全堆在一处,倒把那张脸上的好看也压得不那么明显了。
现在这样安安静静闭着眼,反倒叫人看出来了。
宋慈站在那里,没出声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到死,都没和哪个男子这样亲近过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活命,都是防着人下毒、设局、借刀杀人,哪里顾得上这些。今生阴差阳错,萧临渊竟成了第一个跟她滚到一张榻上的男人。
想到这里,宋慈耳根莫名热了一下。
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。
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,现在不过是多看两眼,她脸热个什么劲。
她有点不服气,索性又往前弯了弯腰,抬起手,在萧临渊眼前轻轻挥了挥。
还是没反应。
宋慈胆子便又大了一点,干脆站在床边,安安静静地看他。
屋里太静了,连窗外落下一片叶子的动静都能听见。她甚至能听到萧临渊很轻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落得很稳。
宋慈心想,这男人不说话的时候,倒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至少比醒着的时候顺眼点。
谁知她这念头刚落下,萧临渊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本就深,这样毫无预兆地睁开,看过来时,像一下把人钉住了。
宋慈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脚跟碰到床边小凳,差点没站稳,手下意识扶了一把床柱,脸上的从容全碎了。那一瞬,她脑子里一片空,只剩一句。
他没睡。
屋里一下静得要命。
萧临渊还靠在那里,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的懒意。宋慈看着他,先是羞,接着又恼,可更多的是慌。
她刚才凑那么近,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。
这叫怎么回事。
宋慈脸上一点点热起来,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。她想稳住,可一开口,声音还是有点发紧。
“臣妾逾矩了。”
她低下头,连眼睛都不太敢再往他脸上放。
“陛下好好休息吧。”
说完这句,她转身就想走。
脚下快得很,像再慢一点,就要把那点脸热全暴露出来了。
她走到外间门口时,身后却一直没传来声音。宋慈手扶着门框,心里那股燥意反而更乱了。她不由得又在心里骂自己。
没出息。
她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看个人怎么还把自己看脸红了。
可骂归骂,耳根上的热意半点没退。
里间床上,萧临渊看着她逃似的背影,唇角终于慢慢动了一下。
他方才根本没睡沉。
只是靠在床上闭目歇神,脑子里还在过书房里和宋相、陆贞说的话。后来听见她进门,脚步放得轻,连茶盏落桌都小心得很,他便知道她回来了。
再后来,她靠近了。
先叫了他两声,见没反应,又站着不动。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安静得很,却让人没法忽视。
萧临渊原本可以睁眼,也可以直接开口。可不知怎么,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的打量后,他反而起了点逗弄她的心思。
他想看看,她胆子能有多大。
结果这姑娘表面装得稳,骨子里到底还是嫩。真把人吓一下,脸红得比谁都快,连跑都跑得像身后有鬼追。
萧临渊想起她方才那一退,眼里那点受惊又强撑着镇定的样子,心里竟轻轻动了一下。
宋慈平日总像长了一身刺。
在慈宁宫里敢顶太后,在养心殿里敢和他绕话,在后宫众人面前也从没露过怯。可刚才那一瞬,她倒像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只是个会害羞、会慌、被逗急了就想跑的姑娘。
萧临渊靠在床头,抬手按了按眉心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波澜却没立刻散。
外头,宋慈已经站到了廊下。
半夏见她出来得这么快,刚想迎上去,一抬头,却看见她脸色不太对。
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
宋慈脚步一顿,立刻把神色收了收。
“没怎么。”
她答得很快,偏偏越快越像有事。
半夏看着她发红的耳根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到底没敢追问。只是顺着她的话,小声道:“那陛下可要用茶?”
宋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,顿了一下。
“先温着吧。”
她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他若醒了,自会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