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了
半夏应下。
宋慈没再站在门口,只往廊下走了两步,像是想吹吹风,把脸上的热意吹散。可风吹过来时,她脑子里偏偏又跳出萧临渊方才睁眼看她的样子。
眼神清醒得很,哪里像刚睡醒。
宋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他根本就是故意的。
想到这里,她脚下一停,转头又看向房门,心里那点羞意里终于掺进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恼。
好啊。
堂堂皇帝,装睡逗人玩。
她站在廊下,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,最后却又把那股恼压了回去。
还能怎么办。
总不能冲进去跟他理论,去质问他方才是不是故意吓我。
他可是皇帝啊。
宋慈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发烫的耳垂,低低磨了磨牙。
等着吧。
这笔账,她迟早要找回来。
屋里很静。
萧临渊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。
今日这一趟出宫,表面上是陪宋慈回门,实则该见的人见了,该敲打的也敲打了。宋相是聪明人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,他也知道该怎么做。至于陆贞,那人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更在意宋央。这样的人,一旦站定了,反倒比摇摆不定的人好用。
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,原本还是清明的。
可屋里那股淡淡的香气太静,窗外又没什么声响,床褥也比宫里的龙榻软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宋慈从前住的地方,处处都带着她留下的痕迹。妆台边的胭脂,榻角的小垫子,书架上翻旧的话本,连空气里都像沾着一点她的气息。
萧临渊闭着眼,本还在想,宋慈方才站在床边偷看他时,胆子倒是不小。
想着想着,思绪就慢了。
等他再醒来时,天色已经压下去了。
窗纸上那层光很薄,屋里也暗了不少。
萧临渊睁开眼,先坐了一会儿,眉心轻轻动了动。他竟真睡着了。
而且睡得不短。
他起身时,外袍还搭在一旁,屋里却没人。小几上的茶还温着,点心也没怎么动,一看就是有人送进来过,只是没进来打扰。
萧临渊穿上外袍,抬手理了理袖口,才往外走。
门一打开,外头守着的小厮立刻就要跪。
“陛下——”
萧临渊抬了下手。
那小厮动作一下僵住,不敢再往下跪,只弓着身站在一旁,连头都不敢抬。
萧临渊没说话,目光越过他,落到了院子里。
院里有一架秋千。
木架是旧的,显然不是新添的,绳子却换过,缠得很结实。秋千底下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,大约是怕从前的宋二小姐摔着。晚风吹过,树影轻轻晃着,那架秋千便也跟着慢慢晃。
宋慈正坐在上头。
她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手抓着两边绳索,裙摆顺着秋千落下来,像一层柔软的水。半夏站在她身后,隔一会儿才轻轻推一下,不用太大力,秋千也能自己晃上一阵。
宋慈没有说话。
她只微微仰着脸,看着院墙外头一小片暗下来的天色。侧脸被暮光一映,轮廓就显得很软。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轻轻擦过脸颊,又飘到耳后。她今日没穿皇后的繁重礼服,也没戴那些压人的钗环,只一身轻淡的衣裙,坐在秋千上时,像是把她在宫里那层皇后壳子都卸了。
只剩一个宋慈。
像从前那个会偷溜出府、会在院里荡秋千荡到天黑、被林氏叫了几回才肯回屋的小姑娘。
萧临渊站在门边,看了她一会儿,脚下竟没立刻动。
她平日总是鲜活的,可这一刻,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什么都不说,反倒更抓人。
那不是宫里中宫皇后的稳,也不是慈宁宫里和太后对上的硬。
是一种很轻的东西。
轻得像风一吹就能从眼前飘过去。
萧临渊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说不清,却被他忽视了。
他抬步走过去。
脚下青石路发出一点细响,宋慈立刻回过头来。
她一看见他,先是一怔,随即就从秋千上起身,规规矩矩行了礼。
“陛下醒了。”
她语气平稳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,像是方才那个坐在秋千上出神的人不是她。
半夏也赶紧跪下请安。
萧临渊应了一声,目光还停在宋慈身上。
她刚从秋千上下来,裙摆边缘还微微晃着,耳边碎发也没来得及全拢好。偏她自己像半点没察觉,只低头站着,做出一副很守规矩的样子。
萧临渊正要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是先前试毒的侍卫。
那侍卫快步过来,到近前后先行礼,随后压低声音,在萧临渊耳侧说了几句。
宋慈站在一旁,没听清内容,只看见萧临渊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,微微变了一下。
变化不大。
可她离得近,看得见。
那一瞬,他眼底那点方才还未散尽的松懒全收了,神色一下沉下来,连下颌线都紧了些。
宋慈心里轻轻一动。
宫里出事了。
或者说,有人又不安分了。
她没出声,只安安静静站在一侧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她不该问,也轮不到她问。
那侍卫说完后,便退开一步,等着吩咐。
萧临渊沉了两息,才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应声退下,很快又没入了院外的暗影里。
宋慈眼睫轻轻垂了一下,心里却已经转开了。
看萧临渊这反应,多半不是前朝的事。若是前朝有急报,不会专门等到这会儿才递,侍卫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传。更像是宫里哪一处有了动静,而且这动静,和她还有些关系。
她正想着,萧临渊已经转过头来,神色又恢复了原样。
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意,只是她看错了。
宋慈瞧着,心里不由得轻轻腹诽了一句。
刚刚还吓唬人,这个时候倒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
倒像她方才在屋里被看了个正着、红着脸跑出来那一遭,只有她自己放在心上。
真是过分。
可她面上还是带了笑,规规矩矩地问:“陛下休息好了?”
萧临渊看着她,嗯了一声。
宋慈便顺势往下说:“刚刚父亲派人来说,等陛下醒了,就可以去前厅用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