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回宫
“那就去吧。”
萧临渊说完，先往外走。
宋慈落后半步跟上。
半夏也赶紧跟在后头，只是一路低着头，不敢乱看。她刚才也瞧见了，自家娘娘坐在秋千上那会儿，皇上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动。那种时候，她这种做奴婢的，最好把自己当木头。
到前厅时，宋家人早已等着了。
灯都点起来了，厅内亮堂，桌上也重新布了晚膳。比起中午那顿，这一餐就快得多，也简单些。大约是知道天色晚了，宫里的人总要回去，林氏让厨房备的多是清口又热乎的东西，不求铺张，只求妥帖。
见帝后二人进来，众人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见过陛下，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萧临渊抬手让起。
众人重新落座。
这一顿饭，吃得比中午还安静。
宋父偶尔说两句，无非是夜里风凉，路上需得小心，或是宋府简陋，今日若有招待不周，还请陛下海涵。萧临渊照旧应得不多，却也没叫场子冷下来。
宋慈这一回倒安分，埋头吃了小半碗粥，又用了几口菜，没再像白日里那样分神乱想。
只是她能感觉到，林氏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她身上。
那不是看皇后。
是看要回宫的小女儿。
宋慈不敢抬头太多。
她怕自己一抬眼，对上林氏那种眼神，先受不住。
这一餐结束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院外灯笼都亮起来了，马车和随行仪仗也早已备好。
帝后起身准备回宫，宋家众人一路送到府门口。风比白日里凉了一些，吹得灯笼边角轻轻摆。门外巷子安静，远远立着宫中侍卫和内侍，谁都不敢高声。
林氏站在最前头，手里还握着宋慈的手，握得有些紧。
她眼睛红了。
白日里忙着张罗，忙着见礼，忙着压着一堆情绪不外露。如今真到了分别的时候，那股忍了一整日的酸涩，反倒一下子顶了上来。
她看着宋慈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的话很多。
可话到了嘴边，竟都觉得不合适。
最后她只是抬手，替宋慈把披风往上拢了拢。
“回去吧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有点发哑。
宋慈鼻尖一酸，眼圈也跟着热了。
她死死压着，才没当场掉下泪来。
“母亲。”
她叫了一声，后面的话却卡住了。
林氏拍了拍她的手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，明明自己眼里都泛了红，还要撑着神色。
“好好的。”
宋父站在一旁，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小女儿，眼底也有压不住的复杂。今日一整天，他都在告诉自己，这是皇后，是君臣有别。可到了这会儿，看着她站在灯下，眼圈红红的，还是像从前那个闯了祸后会先偷瞄他脸色的小姑娘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到底也只说了一句。
“凡事稳着些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宋慈低声应了。
她又转头去看宋央。
宋央站在林氏身后两步，灯影落在她脸上，神色还是稳的。见宋慈看过来，她什么都没多说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，宋慈懂。
宫里有她自己，府里有阿姐和父母，不必挂心，也不必回头。
宋慈心里那点酸意一下子更重了。
她用力眨了下眼，才把眼泪逼回去。
萧临渊站在一旁，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，没催。
直到宋慈自己缓过来，慢慢松开林氏的手，他才抬步往马车那边去。
宋慈跟上。
上车前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氏还站在那里，宋父站在她身侧，宋央和陆贞也都没动。宋府的大门敞着，灯火把这一家人的身影都照得很清楚。
宋慈忽然很想再跑回去抱一抱母亲。
可她不能。
她如今已经不是宋家那个任性的小女儿了。
她提起裙摆，上了马车。
而另一边，宋央和陆贞今夜被留在了宋府。
这是林氏开口留的。天晚了，何况今日原本就是回门，留宿一夜也合情理。陆贞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。
只是刚回到院里，林氏就把宋央叫去了房里。
“你过来，我还有话问你。”
宋央应下，跟着去了。
院子里便只剩下陆贞一个人。
夜色深了，风吹过院里的竹影，沙沙作响。屋里灯还亮着，人却都不在。陆贞本该回房坐着，可不知怎么，就是静不下来。
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一会儿看看廊下挂着的灯，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，脚下没个定处。青山站在门边看了半天，想说将军您若是累了就进去歇着，可看陆贞那样子，终究还是没敢开口。
他家将军现在这样，怎么看都不像累。
倒像是心里有事，坐不住。
而此时，回宫的马车已经慢慢驶离了宋府门前。
车轮压过青石路，发出轻缓的声响。
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，光不算亮，却够看清彼此的神色。
宋慈坐稳后，便低着头没说话。
她方才一直忍着，等真离开了宋府，那股情绪才像后知后觉地翻上来。眼眶本就热，这会儿更有些发酸。她不想让萧临渊看见，便只偏过头，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，悄悄抹了下眼角。
可这一点小动作，哪里躲得过萧临渊的眼。
他看着她发红的眼尾，沉默了片刻，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马车进宫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宫门前灯火通明，守门禁军分列两旁，刀鞘在灯下泛着冷光。车轮刚停稳，外头就有脚步声迎了上来。
半夏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，神色立刻收了收，低声回禀。
“娘娘，是寿康宫的人。”
宋慈坐在车里，心里并不算意外。
她白日还在宋府时，就隐约觉得这一趟回宫不会太平。皇帝陪皇后回门，这事放在寻常人家是体面，放在宫里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太后那样看重规矩的人，不可能知道了还一声不吭。
她弯腰出了车厢，踩着脚凳下车。
宫门口站着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和几名提灯宫人。那老太监一见帝后下车，立刻上前行礼，腰弯得很低。
“奴才给陛下请安，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。
那老太监这才继续道：“太后娘娘得知陛下与皇后娘娘回宫，特意命奴才在此等候，请陛下与娘娘移步寿康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