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发怒
她声音低了些。
“此事还早。”
“还早什么。”
林氏瞥她,“你都嫁过去了,难不成还真打算跟我说不急。”
宋央抿了下唇。
她倒不是故意推脱,只是她和陆贞如今这情形,哪里谈得上孩子。前几日才从针锋相对走到眼下这一步,连彼此的心思都还没摸透。她若此时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,自己都觉得虚。
“府里眼下事情多。”
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开,“账目、管事、老夫人那边,样样都得先理顺。真有了孩子,倒未必是好时候。”
林氏听完,倒也觉得不是全无道理。
她叹了口气:“这倒也是。陆家那边乱,你先站稳脚跟更要紧。”
宋央顺势点头。
“所以母亲别急。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
林氏被她这么一哄,脸色也缓了些,没再揪着这话不放。转头又问起将军府近日的吃穿用度,又问陆老夫人说话做事是不是仍旧那副样子。宋央挑着能说的说了,屋里一时倒也和和气气。
没人知道,此刻宫里寿康宫那头正压着一层火。
聊了约莫两刻钟,宋父先起了身。
“时候不早了,都歇着吧。”
林氏也点头:“去吧。你明日还得回将军府,今夜好好睡一觉。”
宋央应下,起身给父母行了礼,这才退了出来。
外头夜色深了,院中池水映着月光,风吹过去,碎银似的晃。她刚走进自己暂住的小院,脚步便微微一顿。
池边站着个人。
陆贞披着件深色外袍,背对着回廊,正看着水面上的月亮。夜里灯不亮,他那道高大的身影就显得更沉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夜色里撞了一下。
宋央先看见的,是他站得并不算太放松,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了。
她走过去,声音不高。
“怎么还不歇着。”
陆贞看着她,顿了顿才道:“睡不着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很实在。
宋央看了他一眼,没戳破。
她心里清楚,他睡不着,多半不只是因为换了地方住,更因为今日书房里那一场谈话。她没问,不代表她不好奇,只是有些话,不该在父母跟前提。
如今夜深了,院里没人,倒正好。
“是在等我。”
她问得很平。
陆贞也没绕,点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
宋央站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池里那轮被风吹碎的月。
“想说什么。”
陆贞手指在袖中收了收。
他原本等在这里,是想先问问她方才在夫人房里有没有被催问,有没有为难,又想起白日她给自己上药时那副冷静模样,心里头热一阵乱一阵。可真等人出来了,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,反倒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问。
“岳母她们,没说什么重话吧。”
宋央侧过头看他,眼底有一点淡淡的意外。
她原以为他等在这里,是想说书房的事。
没想到,他先问的是这个。
“没有。”
她回得很快。
“母亲只是留我说了会儿话。”
陆贞听见这句,心里那点悬着的劲才松了些。他白日见林氏和宋父都对宋央疼得很,便总怕因为将军府那边一堆糟心事,叫她回个娘家也不得安生。
如今听她这么说,才稍稍放心。
寿康宫外灯火通明。
两顶矫撵一前一后停下时,宫门口守着的宫人已经齐齐跪了一地。夜风从檐角穿过去,吹得灯笼轻轻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碎开。
宋慈踩着脚凳下了轿。
她抬眼看向正殿,门是开着的,里头灯火压得很亮,连门口垂着的珠帘都映得发白。赵嬷嬷正站在殿外,脸色比平日更板正些,见帝后二人到了,先上前行礼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,太后已在里头等着了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,抬步往里走。
宋慈落后他半步,裙摆轻轻擦过门槛。她走进殿门时,闻见寿康宫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,里头还混着一点药气。味道不重,却叫人一下就想起那日慈宁宫里,太后拍案前那阵安静。
她眼睫垂了垂,心里反倒更稳了。
都已经到了这一步,躲也没处躲。太后今夜既把人堵在宫门口,便没打算轻轻揭过去。与其揣着心思乱猜,不如看看她究竟要把话说到什么份上。
内殿里很静。
太后正坐在主位上,背后靠着软垫,手里握着一串佛珠,眼睛闭着,像是在养神。两旁伺候的宫人都站得远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灯火照在太后半边脸上,把她眼角那点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那份沉下来的威势照得更重。
萧临渊停下脚步,拱手行礼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宋慈也跟着福身。
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太后这才睁开眼。
她先看了萧临渊一眼,随后那道目光便慢慢落到了宋慈身上。也不知是不是宋慈多心,她总觉得太后今夜这一眼,比上回在慈宁宫里更沉,更冷,像是心里压着什么,这会儿还没彻底掀开。
宋慈规规矩矩垂着眼,神色收得很稳。
她知道,太后第一个看的就是她。
在太后心里,今日这场回门,十有八九要算到她头上。她若这时候抬脸去对,反倒像在顶。低着头,倒更合适些。
萧临渊站直身,语气还是平的。
“母后这时候见儿臣和皇后,可是有什么要事。”
这话问得不急,也不绕。
像是真不知道太后为何深夜把人叫来。
宋慈听见这句,心里都忍不住转了一下。她先前还在想,萧临渊既早料到寿康宫会有这一遭,多少该收着些。谁知道他一开口,还是这副样子,不躲,也不先认。
太后果然没接他这句话。
她手里的佛珠慢慢拨过一颗,眼睛却仍盯着宋慈,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皇帝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殿里一下更静了。
连旁边伺候的宫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宋慈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
太后这话是冲着萧临渊说的,可眼神却一直在她身上。意思再明白不过。她是在问皇帝,也是在敲她。无非是要她听清楚,皇帝不是寻常夫君,更不是谁能拉着回门、陪着哄人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