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儿臣
她把神色捻得更稳,眉眼低垂,一句话没接。
这种时候,她越安静,越比多说强。
萧临渊却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不深,像太后问的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“自然知道。”
他说得平平的,连语气都没起什么波澜。
太后看着他,胸口那口气一下就顶了上来。她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停,下一瞬,手掌已经重重拍在了扶手上。
“知道。”
这一声不算特别高,可拍下去那一下,整个殿里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旁边几个小宫女肩膀都缩了缩。
宋慈看见太后发作,心里倒真没怕,只是这种时候不出声也不合适。她当即上前半步,规规矩矩福下身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太后娘娘息怒。”
她这句劝得不轻不重,恰好够做个姿态。
太后却冷哼了一声,终于把矛头彻底转到了她身上。
“息怒。”
“你还知道让哀家息怒。”
她盯着宋慈,眼里的不满压都压不住。
“身为一国之母,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有。才进宫几日,就闹得满宫风雨。如今更好,竟还撺掇着皇帝陪你回门。”
“皇帝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吗。”
“他是什么身份,你心里不清楚。大乾朝上下,多少政事等着他处置,多少双眼睛看着他。你倒好,为着你自己那点娘家情分,竟把主意打到天子身上。你以为这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夫妻情分,由着你撒娇卖痴。”
这几句话,一句比一句重。
殿里站着的人没一个敢动。
宋慈低着头听着,心里却飞快转了起来。
果然,太后把这口锅扣到她头上了。
可这事她还真不能认。
一来,今日回门这主意本就不是她起的,她若认下,等于白白落一个撺掇帝王的名头。二来,萧临渊人就站在旁边,她若为了撇清自己,把话说得太难听,又像在怪皇帝胡来。太后骂皇帝可以,她却不能顺着踩。
这话,实在不好接。
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,既能把自己摘出来,又不至于让萧临渊难看,旁边的人已经先出了声。
“母后误会了。”
萧临渊声音不高,却一下把太后的话截住了。
“今日回门,是儿臣想去。”
“皇后也是上了车后,才知道儿臣在车里。”
这话说得直,也一点没给宋慈留模糊地带。
宋慈听见这一句,心里先是一松,随即又有点复杂。
这男人今日在宋府替她撑脸,这会儿又当着太后的面把事揽过去,确实叫她少挨了不少。可越是这样,太后心里的火只怕越大。
果然,太后听完,脸色更沉了。
她原先只当是宋慈动了心思,把皇帝往宋家那头拉。结果现在萧临渊亲口说,是他自己想去的。那这事在太后眼里,就更不对了。
她最怕的,从来不是宋慈有心思。
她怕的是皇帝真把这点后宅情分放在心上。
太后盯着宋慈,越看心里越堵。
若换成宋央,那丫头稳,识礼,心里也有轻重。便是皇帝一时兴起,她多半也会先拦着,绝不会由着这事闹到宫里宫外都知道。哪里像眼前这个,看着规矩,骨子里却半点都不安分。慈宁宫那日就敢顶,她今日自然也敢顺水推舟,受着这份体面。
太后心里越想,脸色越冷。
“好。”
她点了点头,声音发沉。
“就算是皇帝自己要去,你身为皇后,难道连劝都不会劝一句。”
“皇帝年轻,一时兴起,做事随心,你也跟着由他胡来。你姐姐若在这里,绝不会像你这样半点轻重不分。”
“你坐在中宫的位置上,就该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天子抬举你,是恩。你不知收着,反倒顺杆往上爬,只会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宋慈听见“你姐姐若在这里”这一句,心里轻轻沉了沉。
太后果然还是更满意宋央。
这不奇怪。
在太后眼里,宋央的性子软,顾虑多,也更容易拿捏。她宋慈进宫之后桩桩件件都不照常理走,太后不喜欢她,再正常不过。
可不喜欢归不喜欢,这话落到耳朵里,还是叫人不太舒服。
宋慈压着那点情绪,没让它露出来。
她很清楚,太后今夜叫他们过来,不是为了听她争辩。这个时候辩得越多,越像不服。她既不能把火往萧临渊身上引,也不能硬顶太后。最好的法子,就是认这个“劝得不够”的错,把这场火先压下去。
她当即再次福身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是臣妾思虑不周。”
“臣妾知错。”
她声音不大,听着很老实。
“今日之事,臣妾确实该多劝着些。太后娘娘教训得是,臣妾记下了,往后定会更谨慎,不敢再失分寸。”
太后看着她,脸色却没缓多少。
宋慈知道,只认错还不够。太后今夜真正气的,不只是回门这件事,更是皇帝为了她,破了她心里的那层界限。她若只顾着替自己摘,太后只会越想越堵。
她索性又把声音放软了些。
“太后娘娘别再动气了。”
“您这两日身子本就要养着,若为了臣妾这点事气坏了身子,反倒是臣妾的不是。”
“臣妾年轻,做事欠考虑,往后自会长记性。可您的身子要紧,若真因此有什么不适,陛下和臣妾心里都难安。”
她这几句不算花,却都往太后最在意的地方送。
太后最重什么。
脸面,规矩,还有她自己在宫里的位置。
宋慈这时候不争,不辩,只把错往自己身上收一半,再把太后的身子往前提,至少能让太后这口气有个落脚处。
殿里静了片刻。
太后盯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没立刻说话。
她原本还以为,宋慈会像上回在慈宁宫那样,牙尖嘴利,句句都想给自己留活路。没想到这回她倒低得下头,也放得下身段。认错认得快,劝也劝得顺,倒叫她一时不好再照着刚才那股火往下压。
可即便如此,太后心里那点不满也没散。
她冷冷看了宋慈一眼,又把目光转向萧临渊。
“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