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金刚经
“你既知道自己的身份,往后就该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今日这一趟,满京城都看着。你给她体面,外头只会说中宫得宠。可你别忘了,你的一举一动,都不是只为着自己。”
萧临渊站在那里,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这句回得不快,也没顶。
太后胸口的气这才稍稍顺了些。
只是她顺着顺着,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宋慈一眼。那一眼里头,嫌弃还在,不满也还在,只是没先前那么冲了。
宋慈垂眼站着,背脊挺得很直。
她知道,这一关还没算真过去。可至少,太后眼下那股火已经压下去大半。剩下的,不过是叫她记着规矩,别再恃宠生事。
说白了,太后不是想一棍子把她打死。
太后是想告诉她,中宫这个位子,不是给她胡来的。
宋慈心里轻轻吐了口气。
太后又盯着宋慈看了片刻。
她眼底那股气没彻底散,可也没再像方才那样往上顶。宋慈低着头,姿态放得够低,错也认了,话也说得软。再加上萧临渊先前把话说得明白,今日回门是他自己的意思,若她还揪着一个小辈不放,倒显得自己失了分寸。
殿里静了会儿。
太后先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张嘴,倒是油嘴滑舌的。”
宋慈垂着眼,没接。
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合适。说多了像卖乖,说少了也像顶着。她索性装老实,任由太后把这句“油嘴滑舌”的话扔过来。
太后看她那样,眉心又蹙了蹙,终究还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她今日本就头疼,白天又听了这事,气了一场,到现在那股闷劲还没下去。赵嬷嬷见状,立刻端着安神茶上前,动作很轻。
“太后娘娘,先喝口安神茶润润。”
太后接过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,神色才稍稍缓了些。
茶盏放回案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抬眼,看向下面站着的两人。
一个是她亲生的皇帝,一个是如今坐在中宫的皇后。偏偏这两个人凑到一处,一个比一个不让她省心。
“皇帝,皇后。”
太后开了口,声音不算重,却压得殿里更静了。
“你们如今是什么身份,自己心里都该清楚。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不用哀家一件件掰开了讲。”
接着,她又看向宋慈。
“你既做了皇后,就该守皇后的本分。别仗着皇帝给你几分脸,就忘了自己该站在哪里。中宫不是拿来由着你撒娇胡闹的地方。”
宋慈安安静静听着,低声应道: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太后看她一眼,淡淡道:“记下最好。”
她停了停,像是在想怎么罚最合适。
罚重了,不值当。
皇帝都站出来把事揽了,再往狠里压,只会让外头的人看笑话,也让萧临渊心里起逆。可若半点不罚,这桩事也不好收。
片刻后,太后开了口。
“回去抄两遍《金刚经》。”
“让人送来寿康宫。”
宋慈一顿,心里先是无奈,随即又松了口气。
抄经。
果然。
她白白挨了一顿训,最后还得抄经。真论起来,她今日这事确实不算她主动惹的,可眼下这个结果,已经算是最轻的收场了。太后要的是脸面,是一个她没有纵着帝后胡来的态度。两遍《金刚经》,不算轻松,却也不算真要拿她怎么样。
比起继续在这殿里被太后盯着敲打,抄经反倒容易多了。
她当即福身:“是,臣妾领罚。”
太后没再多看她,只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
“今日这事,到此为止。往后再有下回,便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萧临渊拱手:“儿臣告退。”
宋慈也跟着行礼:“臣妾告退。”
两人转身往外走。
赵嬷嬷亲自送到殿门口,掀开珠帘时,动作仍旧恭敬,只是看向宋慈时,目光里多了点意味深长。
“皇后娘娘慢走。”
宋慈冲她点了下头,没多说。
出了正殿,夜风迎面一吹,方才寿康宫里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闷感,才总算散了些。
宫道边灯笼亮着,光落在青石地上,照得人影细长。
萧临渊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。宋慈跟了两步,忽然停住,抬眼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临渊察觉到她没跟上,转过头来。
“看朕做什么。”
他语气平平,像真只是随口一问。
宋慈站在灯下,眉眼间那点在寿康宫里强压着的规矩松了些。她看着他,顿了顿,还是开了口。
“今天,多谢陛下了。”
这句谢是真心的。
不管是白日陪她回门,还是刚才在寿康宫里替她挡着。若没有他先把话揽过去,太后那股火,多半不会这样轻轻放下。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,该谢的时候就得谢。
萧临渊看着她,眸色在灯下显得深了些。
片刻后,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淡,不认真看都未必能瞧出来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便走。
袍角掠过宫灯下的一片影,没再回头。
宋慈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走远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。方才在寿康宫里,她还能把心思全压下去。眼下只剩夜风和宫灯,反倒更容易想起今日种种。
从宋府门口他突然下车,到在正厅里给宋家撑场面,再到后头在她闺房里装睡逗她,最后又在太后跟前把事揽过去。
这男人,真是叫人猜不透。
可不管怎么说,这份情,她是记下了。
宋慈站了片刻,才转身往椒房殿去。
回到椒房殿。
半夏刚刚守在门外,什么也不知道,于是一见到了自己的地盘,立刻迎了上来,先小心看了看她脸色,才低声问:“娘娘,太后没为难您吧。”
宋慈解下外头披风,递给她。
“训了几句,让我抄两遍《金刚经》。”
半夏一听,嘴顿时撇了起来。
“这叫什么事啊。明明回门也不是娘娘提的,怎么最后罚的还是您。”
她越想越不平。
“太后娘娘也太偏心了些。陛下都说了,是他自己要陪着去的,怎么还要娘娘抄经。再说了,回门本就是喜事,陛下陪着您,不也说明看重您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