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陆府
她说着说着,声音都带了点气。
宋慈看她那副替自己委屈的样子,倒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
她伸手接过温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你倒比我还气。”
半夏鼓着脸:“奴婢当然气。娘娘今日忙了一整天,回宫还得去寿康宫挨训,最后还多了两遍经文。多冤啊。”
宋慈把茶盏放下,靠在榻边,神色倒是松快。
“冤是有点冤。”
“可这已经是最轻的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半夏,声音不高。
“太后要的不是我抄那两遍经,要的是把这事收住。真叫她把火越烧越大,后头才麻烦。”
半夏听得似懂非懂,还是不高兴。
“那也不能总叫娘娘吃亏。”
宋慈笑了笑,没再往下说。
这宫里哪有绝对不吃亏的时候。能用两遍经文换来这件事翻篇,已经算值了。更何况,太后今夜那样发作,也不全是冲着她。太后真正怕的,是萧临渊真把后宫里的情分放在心上。
想到这里,宋慈心里又动了动。
她没再深想,只抬手敲了敲半夏的额头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也学得和我一样,会替人抱不平了。”
半夏捂着额头,委屈地嘟囔:“奴婢本来就是替娘娘抱不平。”
宋慈唇角弯了弯。
“行了,去歇着吧。明儿一早还得起来伺候我抄经。”
半夏一听“抄经”两个字,脸又垮了,可还是应了声:“是。”
等人都退下,殿里静了,宋慈才慢慢躺回榻上。
她累是真的累了。
今日这一整天,从回门到回宫,再到寿康宫走这一遭,心神都绷得紧。可闭上眼后,脑子里却还是乱。
乱里头,竟最清楚的是前世那场火。
姐姐死时的样子,宋家被人构陷时的狼狈,还有她自己最后咽下那口血时,心里那股不甘。
她翻了个身,手指无意识攥了下锦被。
不够。
现在这些,还远远不够。
她得把那些人都揪出来。害死姐姐的,污蔑宋家的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
次日一早,椒房殿里还带着晨起的安静。
窗纸透进一层浅淡的光,外头宫人走动的声响都放得轻。宋慈懒懒睁开眼,先抬手揉了揉眼角,这才慢吞吞坐起来。
半夏听见动静,赶紧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梳洗。
宋慈任由她们收拾,脑子却已经慢慢清醒了。
昨晚那些念头,到今早反倒更清楚。
她不能只守着眼前这些应付宫里的明枪暗箭。前世真正要她命的,不只是宫里谁争宠,谁使绊子。最狠的,是藏在暗处,把宋家一步步往死里逼的人。
想到这儿,宋慈拿帕子擦了擦手,抬眼问半夏。
“之前让你安排的人,盯得怎么样了。”
半夏替她理衣领的动作一顿,立刻明白她问的是哪一桩。
“回娘娘,暂时还没什么进展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。
“按您的吩咐,宫里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慢慢安插进一些人手了。御膳房、尚衣局、浣衣局那边都有人盯着,几个低位嫔妃宫里也塞进去了两个机灵的。只是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贵妃宫里还不好进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,神色没变。
这不奇怪。
沈贵妃能在宫里坐到今天,承露宫自然不是筛子。那女人看着张扬,其实对自己身边的人抓得紧。想往她宫里插人,没那么容易。
半夏继续道:“承露宫那边,眼下只摸到一个在外头跑腿的小太监,能听到的也都是些边角话。里面近身伺候的人,尤其是那个金环,防得很严。”
宋慈沉思了片刻。
她手指轻轻在妆台边点了一下,眼底慢慢沉下来。
贵妃宫里进不去,就说明有些关键信息还拿不到。可拿不到,也不能硬往里撞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得沉住气。她要找的是前世害死姐姐、污蔑宋家的人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从表面上揪出来的。
“先别急。”
宋慈淡声道。
“承露宫那边继续盯着,别打草惊蛇。宫里其他地方的人手也别松,尤其是御药房和御膳房,给我看紧些。”
“是。”半夏立刻应下。
宋慈没再说话,只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眼神一点点定了。
宫里的线,她会慢慢铺。
至于贵妃那边,进不去也没事。只要人活着,就总会露口子。
宋府内院里,天色刚亮时。
昨夜宋央和陆贞歇在一处,却仍旧是一个睡床,一个睡榻。屋里灯熄得晚,夜里倒安安静静,谁也没多说什么。
陆贞醒得早。
他本就是行军之人,习惯了天不亮起身。睁眼时,屋里还静着,窗外只有几声隐约的鸟鸣。他躺在榻上,先没动,目光却已经落到了床那边。
宋央还没醒。
她侧身躺着,乌发散在枕上,脸上没了平日那层端着的静,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些。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很轻。
陆贞看了她一会儿,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软意又慢慢漫上来。
他以前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这样看着一个女子醒来。更没想过,这个人会是宋央。
昨夜在院里等她时,他还在想,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。可今早一睁眼,看着她就在不远处,他忽然又觉得,什么都先别急,能这样待在她身边,已经比前世强了太多。
他正看着,床上的人眼睫轻轻动了动。
宋央醒了。
她睁开眼,目光先有一瞬的空,随后就对上了陆贞的视线。
她没出声,也没躲,只安静看了他一眼,便撑着身子坐起来。动作很利落,像方才那点被人看着睡醒的尴尬,半点没落到她身上。
“醒了。”
她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轻哑。
陆贞喉结动了动,才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宋央没再接这话,只朝外头唤了一声:“翠微。”
门外守着的翠微很快进来,手里还端着洗漱的热水。
“夫人。”
宋央下了床,边让她伺候梳洗,边淡声道:“收拾快些,一会儿还得回陆府。”
这话是说给翠微听的,也是说给陆贞听的。
陆贞坐在榻边,听见“回陆府”三个字,心里那点晨起的安稳又收了收。他也起了身,低头整理衣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