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
宋央梳洗妥当后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也准备吧，别叫父亲母亲久等。”
陆贞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收拾妥当后，便一同去了前厅辞别。
宋父已经起了，正坐着喝茶。林氏也在，见两人一道过来，先看了眼宋央，又看了眼陆贞，神色比昨日松了些。
“这么早就要回去。”
林氏语气里有点舍不得。
宋央上前，轻声道：“府里还有事，不能多留。改日得空，我再回来陪母亲说话。”
林氏拉着她的手，叮嘱了几句，无非还是那几样，顾好自己，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。宋父则看向陆贞，言语不多，只叫他照看好宋央。
陆贞站得很直，认真应了。
“岳父岳母放心，我会的。”
这回他说得比昨天还稳。
宋央站在一旁，没说什么，只垂了垂眼。
辞别过后，马车已经备好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，车轮缓缓驶离宋府。
林氏站在门口看着，直到马车拐过巷口，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两个女儿，都嫁出去了。
而马车里，宋央坐得端正，陆贞坐在她对面，车厢里一时安静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慢慢往将军府去。
陆府这边，一大早就没真正安静过。
前院的小厮才从外头跑回来，连口气都没喘匀，就被陆夫人身边的婆子拎去了偏厅。那婆子平日最会看眼色，见他鞋底都是灰，脸上又压不住神色，便知道外头定有新消息。
“急什么，先把气顺了再说。”
小厮抹了把汗，忙低声道：“外头都传开了。昨日宋家回门，陛下亲自陪着皇后娘娘出的宫，一路进了宋府，连午膳都是在宋府用的，晚上才回宫。”
婆子听得眼皮一跳，回身就进了里屋。
陆夫人正在梳头。
铜镜前摆着一盒新开的头油，梳子才走到一半，便见婆子神色不对地进来。她本就因府里那点亏空烦得睡不踏实，一看这脸色，心里先沉了一下。
“又出什么事了。”
婆子俯身，低声把小厮的话学了一遍。
话音刚落，陆夫人手里的帕子便紧了紧。
“你说谁陪着回门。”
“陛下。”
婆子压着声，“街上都在传，说皇上待皇后很不一般。昨日在宋府里也没摆天子架子，给足了宋家体面。”
陆夫人没接话。
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，慢慢把梳子放下了。
原先她还想着，宋家姐妹虽是高嫁，可眼下局面毕竟尴尬。一个错嫁进了宫，一个嫁进了将军府，这两桩婚事瞧着都出了岔子。宋家就算有怨，也该先顾着脸面，不会轻易翻脸。尤其宋央进了陆家，陆府眼下日子紧些，她若肯识趣，往后很多事都还能商量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
皇帝亲自陪宋慈回门，这不是简单的恩宠，是明摆着在给宋家撑腰。外头那些眼睛看得清清楚楚，宫里的人也不会看不明白。宋家眼下不仅没因换嫁丢了脸，反倒更风光了。
那宋央在陆家若受了委屈，事情还能轻轻揭过去吗。
陆夫人心里那根弦，一下就绷紧了。
她这几日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。
陆府账上空得厉害，老国公留下的底子看着厚，实则早被这些年里里外外掏得差不多了。她原本指望着儿子娶了相府嫡女，十里红妆抬进门，总能先缓一缓。就算不能明着动，暗里周转一些，也能把眼前这个窟窿堵住几分。
可宋央不是软柿子。
进门才几日，管人、看账、守嫁妆，一样没落下。她往前试了几次，话还没绕到正题，就先被这儿媳妇四两拨千斤挡了回来。
本以为还能慢慢磨。
可现在皇帝都把宋家的脸捧到京城人眼前了，她哪里还敢明着去碰。
陆夫人越想越烦。
不碰，陆府这亏空怎么填。
碰了，万一宋央回相府说一句，或是宋慈在宫里吹个风，皇帝若真把宋家放在心上，谁知道会闹成什么样。
她手指一下下点着梳妆台边沿，心里算盘打得飞快，脸色也跟着变。
旁边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出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，外头忽然传来急急一声通报。
“夫人，少将军和少夫人回府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凉水，直接浇到了陆夫人头上。
回来了。
她眼皮一抬，心里那点乱先压了下去。
不管怎么说，人已经到门口了。她若还照前几日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，只会叫宋央把账记得更清。眼下这局面，最不能做的，就是和她们在明面上撕破脸。
先稳住。
至少得让外头看起来，陆家和相府这门亲是和和气气的。
陆夫人想到这里，抬手让丫鬟给自己重新扶了扶鬓边的钗。
“把厅里收拾利落些。”
她站起身，边往外走边道：“再让厨房把早饭热一热，端到正厅去。”
婆子忙应下。
“是。”
陆夫人脚下走得不慢，脑子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。她走到正厅时，外头的人也恰好进了院门。
宋央还是那身不显山不露水的打扮，颜色淡，首饰也不多，偏偏站在那儿就叫人忽视不了。她昨夜在娘家歇了一晚，今早回来，眉眼间比前两日更稳些。陆贞走在她身边，背挺得直，步子却有意放得慢，像是顾着她。
陆夫人站在廊下，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。
陆贞一抬眼看见她，眼神立刻就变了点。
那不是寻常见母亲的神色。
是戒备。
像是怕她下一句又说出什么让宋央不痛快的话，或是伸手去动什么不该动的东西。
陆夫人看得心口一堵，面上却半点不能露。
她还没开口，宋央已经先上前，规规矩矩行了礼。
“母亲。”
声音平稳，礼数一样没少。
陆夫人盯着她看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快起来。”
她语气一转，竟比从前都亲和，“回门辛苦了吧。昨儿在宋府歇得可好，我这边一早就惦记着，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这态度来得太快，连旁边伺候的婆子都愣了一下。
宋央抬起眼，和陆夫人对上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