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有心思
她心里当然明白。
昨日皇帝陪宋慈回门的消息，怕是已经传回陆府了。陆夫人前后变脸变得这样利索，不是忽然转了性子，只是知道眼下不敢得罪她了。
可明白归明白，面上还是得接。
宋央神色没动，只道：“劳母亲挂心，一切都好。”
陆夫人说着便伸手去拉她的手，想把人拉近些，做出几分亲热婆媳的样子来。手刚伸过去，陆贞已经先一步侧了下身，把宋央半挡在了自己身后。
动作不大，却很明显。
陆夫人的手就这么落了个空。
她嘴角僵了一下，看了儿子一眼，差点没被气笑。
这还真是娶了媳妇就把娘防上了。
宋央也察觉到了陆贞这个动作，眼睫轻轻动了下，却没说什么。
陆夫人压着那口气，装作没看见，仍旧笑着道：“一路回来还没用早饭吧。正好，我让厨房备着呢，一起用些。”
宋央顺从回道：“还未曾用。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
陆夫人又想上前，像是要挽她胳膊，“来，先坐下再说。你回了趟娘家，想来你母亲也给你们备了不少吃的。”
宋央心里冷静得很。
她一早就看透了这位婆母的脾性。眼里只有得失，没有真情。先前看她是新妇，想压一压，也想试探她。如今看宋家身后站着皇帝，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。
只是这戏既然唱到她面前了，她也不介意陪着看一看。
宋央微微侧了下身，不着痕迹避开了陆夫人第二次伸来的手，声音还是柔和的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几人一道进了正厅。
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，白粥、小菜、蒸饺、汤包，还有几样精致点心，瞧着确实比平日丰盛。陆夫人今日显然是下了功夫，连她自己平日不怎么碰的公筷都摆到了手边。
陆贞扶着宋央坐下，自己才在她身侧落座。
陆夫人看在眼里，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堵。
她这个儿子从前最烦这些后宅弯绕，平日里在家坐着，连她多说几句都嫌烦。如今倒好，对着宋央，不仅会护着，还会伺候着落座。若不是亲眼看见，她都不信这是自己养大的儿子。
可堵归堵，陆夫人还得笑。
“你们昨夜在相府歇了一晚，你父亲母亲想来舍不得得很吧。”
宋央端起粥碗，轻声道：“母亲挂念，自然多说了几句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陆夫人顺着往下接，拿起公筷给宋央夹了个小蒸饺，“做母亲的都这样。你难得回去一趟，相府那边定是样样都给你备齐了。”
宋央看着碗里那只蒸饺，没急着动，只道了声：“多谢母亲。”
陆贞坐在旁边，眼神却一直没松。
他太清楚自己母亲前几日都做过什么。如今忽然热络成这样，越热络，越说明心里打着算盘。
果然，没过两句，陆夫人就把话绕到了正题上。
她放下公筷，像是随口问起。
“我今早听外头人说，昨日皇上亲自陪着皇后娘娘回门了。可是真的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宋央抬起眼，看了陆夫人一眼。
这一眼很平，却叫陆夫人心里有点发虚，像自己那点打探心思已被看透。
可她还是得问。
她得知道，皇帝对宋家究竟看重到什么地步。
宋央没有绕，只淡声回道：“是。”
陆夫人的心又往下一沉。
还真是。
她脸上笑意更深，声音却压得更轻了些。
“那陛下到了相府，可有说什么。你父亲母亲那边，想来很是开心吧。”
她这句比先前又往前探了一步。
问的已经不是有没有去，而是去了之后说了什么。
桌边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宋央还未开口，陆贞已先把筷子放下，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母亲。”
陆夫人一顿，抬头看他。
陆贞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笑。
“有些事，不该问。”
这话不算重，却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。
皇帝在宋府说了什么，是陆家能随便打听的吗。别说陆夫人只是将军府主母，便是再往上，也没人敢把这种事挂在嘴边追着问。
陆夫人面上有点挂不住。
她原本只是想探探口风，却叫儿子当着宋央的面堵了回来。尤其陆贞那句“不该问”，像是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。
她脸色变了变，又很快压下去，讪笑了一声。
“我也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还当真了。都是一家人，我关心几句，也没旁的意思。”
陆贞没接这话。
他只伸手把宋央面前那碗粥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些，低声道：“先吃，别凉了。”
宋央垂眸看了一眼，手指握上碗边。
她心里其实有些意外。
从昨日起，陆贞护她护得越来越明显。先是在宋府里替宋家接话，后又在门口、在院里、在房里，处处都像怕她受一点委屈。现在回了陆府，当着陆夫人的面，他也半点不退。
若不是她亲身经历，她都要怀疑自己认错了人。
可正因为这样，她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重。
这个陆贞，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只是眼下不是深想这些的时候。
宋央敛了思绪，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，这才淡声道：“母亲关心，自然是好意。只是宫里的事，到底不方便多说。”
她这句说得比陆贞软些，却也把口子堵死了。
陆夫人听得出来。
这小两口，一个冷脸，一个软钉子，竟是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她心里又堵又恼，偏偏半点不能发作。如今宋家正得势，宋央又不是刚进门时那种以为好拿捏的样子，她若此刻翻脸，只会把关系闹得更僵。
想到这里，陆夫人硬是挤出一点笑。
“是，是我糊涂了。”
她抬手给自己也添了碗粥，像是想把这茬轻轻揭过去，“先吃饭，先吃饭。你们一路回来也累了，吃过了再回院子歇着。”
桌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可这安静里头，各人心思都不一样。
陆夫人低头舀着粥，心里算盘打得更细。明着动不了宋央的嫁妆，那就只能从别处找口子。总之，陆府这亏空不能一直这么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