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合适
陆贞则坐在一旁，眉心始终没松开。
他知道自己母亲没那么容易消停。今日态度一变，不是认了错，是看清了形势。越是这样，越说明后头还会有别的手段。
至于宋央，她一边慢慢用着早饭，一边把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看进了眼里。
正厅里的早饭还热着，白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，几样小菜摆得整齐。桌上本该是和气的，可人一多，心思一杂，那点热气就像浮在上头，底下全是冷的。
陆夫人脸上的笑到底没撑住。
她本来就是强压着脾气坐在这里，先前被陆贞一句“不该问”堵了回来，已经够难堪。她低头舀了一勺粥，勺子碰着碗沿，发出一点轻响，心里那股火却越压越盛。
她是他母亲。
这个儿子从小到大，虽不算多亲近，可也从没这样当面下她的脸。如今为了个才进门几天的媳妇，一句话一句话堵她，像防贼一样防着她。
她越想，手里的勺子就放下了。
啪的一声，不算太重，却足够让桌边几个人都停了动作。
宋央放下筷子，抬眼看过去。
陆贞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遭，只把手边那盏茶往旁边推了推，抬眼看向陆夫人。
“母亲还有事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陆夫人胸口那点火一下就顶了上来。
“我还有事？”
她笑了一下，那笑薄得很，眼尾都没带热气，“我倒是想问问你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。”
一旁伺候的婆子心里一紧，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这种话一出来，桌上就不只是拌两句嘴了。
宋央没动，也没插话。
她看着陆夫人的脸色，就知道这火不是临时起的。昨晚到现在，陆夫人心里只怕憋了不止这一点。先前碍着她刚回门，碍着相府和宫里的脸面，还能装一装。可陆贞方才那一句，算是把那层皮硬生生揭了。
陆夫人盯着儿子，声音越发发硬。
“不过问一句皇上昨日去宋府说了什么，你便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。怎么，家里连句话都问不得了？还是你如今觉得，沾上了天家，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配知道半句了？”
她说到这里，眼神不由自主往宋央那边扫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重，可意思很明白。
她嘴上说的是儿子，心里那点怨气却并不只是冲着陆贞。若没有宋央，没有相府，没有昨日皇帝陪皇后回门这一出，她也不至于今天处处束手束脚。
陆贞看着她，脸色一点没缓。
“母亲若问的是家里的事，自然能问。”
“可昨日陛下在宋府说了什么，谈了什么，那是国事，不是家事。”
“母亲一句两句地往里探，不合适。”
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，可也正因为平，才更不给人留退路。
陆夫人指尖一下收紧了。
她本来还想占个“做母亲不过关心一句”的理，可陆贞一开口，就把这事明明白白划到了“国事”上。她若还咬着不放，倒真像她这个将军府主母不懂规矩，追着问不该问的。
可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。
“国事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，嘴角都绷直了，“你倒是会说。如今在这家里，我说一句，你能拿十句堵回来。动不动就是国事，就是规矩。怎么，以前我教你的规矩，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？”
陆贞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
他不喜欢听陆夫人把话说成这样，尤其还是当着宋央的面。可他也知道，自己母亲一旦火起来，越顺着她，她越收不住。
“母亲慎言。”
“陛下的事，本就不是能挂在饭桌上说的。”
陆夫人被这一句“慎言”顶得脸色都青了。
她盯着陆贞，半天没说出话。像是没想到，自己养大的儿子，竟真会为了这么点事，一句句把她往下按。
桌边一下安静得发沉。
宋央坐在一旁，手还搭在碗边，没再动筷。她没打算插手这对母子的争执，也不适合插手。说到底，这火是陆夫人自己点起来的，陆贞不退，她若开口，只会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。
看陆夫人被儿子堵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，看陆贞明知会惹怒母亲，还是半步不退。
这两个人从前在她眼里，不过是将军府里一个精明算计的主母，一个冷脸寡言的少将军。如今真坐到一张桌上，冲突反倒清楚了。
陆夫人怕的是失控，怕陆府在她手里越过越窄。陆贞护的，却是边界。宫里的事不能问，宋央也不能碰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想到这里，宋央眼睫轻轻垂了下去。
她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。
陆贞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变成这样的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陆夫人终于冷笑出声。
她抬手就在桌上拍了一下。
这回不是勺子碰碗，是实打实一巴掌下去，震得旁边几只碟子都轻轻晃了晃。
“你既然这么分得清国事家事，那你以后也别叫我问。”
“这个家里，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。我多说一句，倒成了我不懂事。”
她说完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站起身就走。
椅子往后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旁边婆子和丫鬟忙不迭跟上，一个个头都不敢抬。
陆夫人走到门口时，脚步顿了顿，像还想再说一句什么。可她终究没回头，只重重甩了下袖子，径直出了正厅。
门帘一落，厅里那股绷着的气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安静了两息。
陆贞脸上的冷意这才松了一点。
他本来就不是会哄人的性子，和母亲说话，多半只会越来越僵。如今人走了，他反倒舒了口气。至少这顿饭，不必再顶着那几句弯弯绕绕的话吃下去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宋央。
方才面对陆夫人时那点硬和冷，像被他自己收了起来。虽不至于真的笑得多明显，可神色确实柔和了些。
“怎么不多吃点。”
他看了眼她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，“可是被母亲问烦了？别管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
宋央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