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心陆夫人
这种转变,她这两日见了不止一次。前头还是冷着脸和人对上,转过头来,对着她说话,声音就低了。若换成旁人,宋央或许会觉得这是刻意讨好。可陆贞不是那种会绕心思的人。他这份不同,反倒更真。
她轻轻摇头。
“无事。”
她把碗往前推开些,“我只是吃饱了。”
陆贞看了一眼那只碗,明显不信。可她既这么说,他也没再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回去歇着吧。”
他话音刚落,厅外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青山来了。
他平日跟在陆贞身边,做事还算稳妥。今天却来得快,脸色也有点紧,进门后先看了宋央一眼,像是有话不方便当着她面明说。
陆贞抬眼。
“说。”
青山快步走到他身边,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
声音很小,宋央只看见陆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方才那点因为陆夫人离开而松开的神色,转眼又收了个干净。眉心也跟着压了下来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。
宋央没问。
她只是安静坐着,等他说。
陆贞沉默了两息,才转头看向她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先回房。”
宋央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答得很平,没有多余追问。
陆贞看着她,像还想说一句什么,可话到了嘴边,又收住了。他起身时动作有些急,像那边事情确实不小,连茶都没来得及碰,便带着青山快步出了正厅。
人一走,厅里就更静了。
宋央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起身。
翠微一直候在旁边,这会儿才上前半步。
“夫人,咱们回去吗?”
“回吧。”
宋央淡声开口。
她带着翠微回了院子。
一路上风不大,廊下的灯笼晃得轻轻的。将军府的下人见了她,都比前几日更恭敬些,远远就低头行礼。宋央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得很。
这份恭敬,不全是因为她是少夫人。
更是因为昨天那趟回门,因为皇帝亲自陪着宋慈去了相府。消息传回来之后,整个陆府对她的态度都变了。连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下人,如今也知道,该把腰弯得更低一点。
可越是这样,宋央心里越清醒。
她从不信这种因为势而来的恭敬能长久。
一旦哪天风向变了,这些人一样会翻脸。
回到房里,翠微刚给她倒了盏热茶,外头就有小厮来通传。
“夫人,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,说是给您的。”
宋央手指一顿。
“拿进来。”
小厮双手把信奉上,头也不敢抬。
那信封很普通,外头没写太多,只在角落里落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宋央一眼便认出来了,那是宋慈惯用的。
她心里先是一怔。
昨天才见过,今早怎么又送了信来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她把信接过来,声音平静。
翠微看了眼她手里的信,立刻会意,领着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。等房门关上,屋里只剩她一个人,宋央才把信拆开。
纸张展开,里头的字不算多。
她一眼扫过去,神色却慢慢变了。
信上只有几句,写得很直。
阿姐,陆府眼下最该看紧的不是旁的,是你的嫁妆。账册、钥匙、人手,都别松。尤其小心陆夫人。
末了还有一句。
若有人借府里周转、长辈要用、暂借暂存之名来动你的嫁妆,一概别应。
宋央捏着信纸,半晌没动。
她心里是真的惊了一下。
小心陆夫人。
这话,昨天宋慈在相府时一句都没提。她们姐妹见面,说的是宫里,说的是将军府近况,说的是彼此怎么自保。宋慈那时候并未把话挑到这一步。可今天一早,信却送来了,而且写得这样直白。
宋央慢慢坐回椅子里,目光落在信上那行字。
她怎么会连这也知道。
陆夫人这几日确实几次三番试探她,话里话外都想往嫁妆上绕。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多,宋慈更不可能人在宫里,还把将军府这点后宅心思看得这么准。
除非。
她早就料到了。
宋央攥着信纸,心口微微发沉。
她皱起眉,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压了一下。
可不管怎么说,宋慈既专门写了信来提醒,就说明这事不只是她想得多。
陆夫人那边,怕是真不会消停。
另一边,椒房殿内,桌上的宣纸已经铺了好几张。
宋慈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笔,正一笔一画抄着《金刚经》。墨香浮在空气里,安静是安静,就是安静得有点烦人。她写了半天,腕子都酸了,偏偏才写到一半。
“如是我闻”四个字看得她眼皮都要打架。
她写完一行,忍不住把笔稍稍一搁,活动了一下手腕,嘴里低低咕哝。
“也不知道阿姐收没收到我的信。”
半夏站在一旁给她磨墨,听见这句,连忙接话。
“按时辰算,这会儿将军府那边应该收到了。”
她看着宋慈发红的手指,眼里都是心疼,“娘娘,您歇会儿吧,写了这么久,手都快抬不起来了。”
宋慈哼了一声,把手腕往她面前一伸。
“确实快抬不起来了。”
“你给我揉揉。”
半夏立刻放下墨条,绕到她身后,又小心托住她的手腕,替她一点点揉开。宋慈本就生得细,手腕也细,今日写了太久,关节都泛着一点红。
半夏边揉边忍不住嘟囔。
“奴婢就不明白了,昨天都见着面了,娘娘怎么不当面和大小姐说,还非得今天写信送过去。”
宋慈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不轻不重,却叫半夏下意识闭了嘴。
她不是不敢问,是觉得奇怪。昨天在相府里,分明有的是机会。可自家娘娘什么都没说,偏偏回宫之后,深夜里还记着让人送信出去。
宋慈没答她。
不是她不想说,是昨天那种场合,不适合说得太透。母亲在,父亲在,陆贞也在。有些提醒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,反倒像无端挑事。信却不一样,阿姐看了,自会记在心里,也不会让旁人抓到话头。
更重要的是,她自己也解释不清,为什么会知道陆夫人一定会动嫁妆的心思。
总不能说,因为前世那群人就是这样一点点掏空宋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