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我偷的
她低着头，唇抿得发白，像是委屈极了。可即便这样，她也还是在柳常在骂一句后，小声反驳一句。
“不是我偷的。”
“我没有拿过你的发钗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没彻底缩回去。
宋慈视线一转，又看见了旁边凉亭里的人。
沈贵妃正坐在亭中，身后站着金环和几个宫女，桌上还摆着茶和点心，像是出来赏花赏到一半，恰好撞见这场戏。她手里捏着茶盏，腰背松松靠着栏杆，目光落在场中那几个人身上，唇角还勾着一点淡淡的笑。
那笑不大，却很刺眼。
像看狗咬狗，看得正有意思。
宋慈一看见她，心里那点猜测就更实了。
果然。
这事跟沈贵妃脱不了干系。
她来得不早不晚，刚好看见柳常在又抬了手，像是骂得不过瘾，干脆还要再朝月常在脸上招呼过去。
月常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慌。
她身边那个叫小言的丫鬟更是急得要扑上来，却被旁边人死死按着，根本站不起来。
下一瞬，宋慈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住手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，场子一下静了。
柳常在那只已经抬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，月常在也愣了一下，连抬起来护脸的动作都停了。凉亭里的沈贵妃眯了眯眼，唇角那点笑倒没立刻散，只是慢慢把茶盏放了回去。
众人很快反应过来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“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柳常在和月常在也立刻行礼。
月常在动作有些慌，低头时裙摆还绊了一下，险些没站稳。柳常在则是咬了咬唇，脸上的怒气没全收干净，却还是得压下去。
凉亭那边，沈贵妃坐着没动。
她显然是不想在这时候对着宋慈露怯的，可身份摆在这里，她再不情愿，也不能真的当作没看见。半晌后，她才慢吞吞站起身，扶着金环的手下了凉亭，走到近前时，极敷衍地微微俯了下身。
“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动作轻得很，连腰都没弯多少。
宋慈看在眼里，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她现在没工夫和沈贵妃计较这些虚礼。
她先看向柳常在，语气沉下来。
“柳常在。”
“你为何动手打人。”
柳常在原本还因为皇后突然来了有点发虚，可一听这话，她心里那点委屈立刻又窜了起来。她本就是个性子急的，受不得半点气，这会儿见皇后一开口先问她，竟像终于找到做主的人似的，抬手就指向月常在。
“娘娘，嫔妾冤枉啊。”
“嫔妾不是无缘无故打她，是她偷了嫔妾的发钗。”
她一说起来，声音就带上了哭腔，却不是伤心，是那种气急了的委屈。
“那支钗是前些日子陛下赏的，嫔妾一直收得好好的，今儿带着宫女来御花园赏花，才发现不见了。结果一找，就有人说看见月常在和她身边这个贱婢鬼鬼祟祟往这边过来。嫔妾让她交出来，她还不认，嫔妾这才动了手。”
她说着，又伸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小言。
“娘娘，您看看她那个样子，分明就是心虚。月常在平日里装得跟个木头似的，谁知道背地里竟是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。”
话说完，她又转头眼巴巴看向宋慈，声音更委屈了。
“娘娘，您可得给嫔妾做主啊。”
宋慈听她说完，脸色没松，反倒更冷了些。
柳常在会哭会闹，可她这番话里，最要命的不是那支发钗，而是她把人当场按在御花园里动手。后宫嫔妃丢了东西，哪怕真怀疑谁，也该禀了上头，让人去查。她倒好，凭一句“有人看见”，就先扇了人家丫鬟，又把月常在衣裳扯成这样。
这是在拿后宫规矩当摆设。
宋慈淡淡开口。
“不管怎样，柳常在都不该打人。”
“便是真犯了事，也自有宫规处置，轮不到你在御花园里动私刑。”
柳常在一愣，显然没想到皇后先压的是她，嘴巴都张了张。
“可是娘娘，她偷的是”
“本宫说了。”
宋慈打断她，声音不高，却一下把人压住了。
“有没有偷，要查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，是查，还是借机发作。”
柳常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，想起皇后娘娘还没让起身，随后又原地跪了下去。
旁边一直低着头的月常在听见这句，身子轻轻一颤，却没立刻出声。她还是那副垂着头的样子，连嘴唇都咬白了，像是被刚才那一场闹得心神都乱了。
宋慈这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。
“月常在。”
月常在听见自己的名字，肩膀缩了缩。
宋慈看了她一会儿，心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椒房殿见众嫔妃的情形。那天人多，她坐得远，宋慈只看见一片花花绿绿的衣裙，并未细看每个人的脸。如今再看，才发现这姑娘生得很清秀，只是太瘦了，脸也白，站在人堆里就更不显。
一个这样的人，平时在宫里大概没少受挤兑。
宋慈声音放缓了点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月常在像是犹豫了一下，才慢慢把脸抬起来。
她眼圈已经红透了，眼里都是水，偏偏还忍着不肯让眼泪掉得太难看。左边脸颊上有一点浅浅的红印，显然不是她自己碰的。宋慈看见那印子，眸光又沉了几分。
她盯着她，问得很直接。
“发钗是你偷的吗。”
这话一落，周围又安静下来。
柳常在死死盯着月常在，眼里全是认定她会露怯的狠意。沈贵妃站在旁边，眼尾挑着，像在等着看她们怎么往下唱。地上的小言更是连气都屏住了，像生怕自己主子一张口，说出来的是她接不住的话。
月常在眼里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。
她抬手抹都没抹，只咬着唇，声音发颤，却清清楚楚。
“不是我偷的。”
“我没有拿过柳常在的发钗。”
她这一句说出口，带着哭音，却不软。
像是压了很久，终于硬撑着说出来的。
这时，跟在后头的太监已经快步搬了椅子来。
宫里的人最会看脸色。皇后站着，下面一群嫔妃哭的哭、闹的闹，谁都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