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赃并获
那两把雕花椅一放下，宫人又忙着铺了软垫。
宋慈也没客气，提裙坐了下去。
她一路从椒房殿赶来，前头还抄了半天经，手腕本就酸，这会儿站着听这群人扯皮，只会更烦。她一落座，场面也跟着稳了点，至少看起来像是正经问话，不是几个人站着吵成一团。
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都起来回话。”
柳常在先爬了起来，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晚一步就吃亏。她眼圈还红着，脸上的气却半点没消，一站稳就冲着月常在去了。
“皇后娘娘，她在撒谎。”
“那支钗就是她拿的，她还敢不认。”
月常在被两个宫女扶着，闻言也站了起来。她站得不稳，身子轻轻发颤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声音却硬撑着没塌下去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柳常在，你不能因为钗子在这里，就把罪扣到我头上。我和小言只是来赏花，根本没碰过你的东西。”
“赏花。”柳常在嗤了一声，像听见了什么笑话，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说头。谁知道你是不是装模作样带着食盒出来，好把东西藏进去。你平日看着一副闷声不响的样子，原来心思都藏在背地里。”
月常在脸色又白了一层，手指攥住袖口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。”柳常在一下拔高了声，“人赃都在，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嘴硬。你若真没拿，发钗为什么会在你脚边的食盒里。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进去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。”
“我说了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拿出证据啊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越顶越高。一个气急，一个委屈，偏偏都咬死了不松口。宋慈坐在椅子上，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。
她昨晚才从寿康宫挨完一场训，今早起来还没喘匀气，又撞上这种鸡毛蒜皮却又不能不管的破事。后宫里的女人一旦争起来，最烦的从来不是事有多大，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，谁也不让谁，吵得人耳朵疼。
宋慈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那点烦意刚压下去，就听见旁边凉亭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。
声音不大，可在这会儿的安静里，偏偏清清楚楚。
宋慈转过脸去。
沈贵妃回到凉亭旁，手里还捏着方才没喝完的茶盏，指尖轻轻转着杯沿。她大概是见宋慈捏眉心的样子，觉得有趣，嘴角带着点笑，眼里却是冷的，像在看一出唱得不算高明的戏。
那神情宋慈太熟了。
她是在笑她。
笑她这个中宫皇后才坐上位子没几天，就已经被后宫这摊烂泥拖得头疼。也笑她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置不明白，往后只会更难看。
宋慈看了她一眼，没先理她，只先开口把场子压住。
“够了。”
她声音一沉，柳常在和月常在都住了嘴。
“再吵也吵不出个结果。”
她看向柳常在。
“你先说。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，一个字别漏。”
柳常在见皇后点了自己的名，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，忙往前走了半步，语速又快又急。
“是，娘娘。嫔妾方才原本是陪着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。那边牡丹开得正好，贵妃娘娘说那株姚黄颜色好，嫔妾便陪着多看了会儿。后来风有点大，嫔妾怕吹乱了发髻，就抬手摸了一下，才发现发间少了一支钗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脸上的肉都绷紧了。
“那钗是前几天陛下赏的。嫔妾平日都舍不得戴，今日还是见天气好，才特意簪出来。谁知道竟丢了。嫔妾当时就慌了，赶紧带着人沿路回来找。结果刚走到这边，就看见月常在和她那个宫女鬼鬼祟祟站在这里，地上还翻着个食盒。嫔妾过去一看，钗就在里头。”
“东西都在她食盒里了，她还说不是她拿的。娘娘，您说这不是撒谎是什么。”
她说得又快又急，像生怕慢一慢，别人就会抢去她的理。
宋慈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，只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。
“你亲眼看见她从你头上取钗了？”
柳常在一噎。
“那倒没有。可”
“那你看见她把钗放进食盒了？”
柳常在嘴唇动了动，气势顿时短了一截。
“嫔妾也没看见。可钗就在”
“本宫问你看没看见。”
宋慈看着她。
柳常在被那目光一压，脖子都缩了点，只能不甘不愿地低声道：“没看见。”
宋慈这才转头去看月常在。
“你解释。”
月常在像是一直绷着一根弦。宋慈这句一落，她眼泪险些又掉下来。她死死咬了下唇，像怕自己一哭，话就说不清了。
“娘娘，我真的没有偷。”
“我今日只是想出来走走。小言怕我早膳用得少，便提了食盒跟着。我们走到这边时，奴婢说鞋上沾了泥，要蹲下擦一擦，食盒也放到了地上。后来柳常在带着人回来，突然就说她的钗在食盒里，连看都不让我看清楚，就先打了小言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眼圈红得更厉害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那支钗为什么会在食盒里。娘娘，我没有拿过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沈贵妃就开了口。
“姐姐。”
她这一声叫得不紧不慢，倒像真是在替宋慈省事。
“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，往不远处指了一下。
“人赃并获，证据不是就在那儿么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不远处的石阶边，果然歪着一个打翻的食盒。盒盖落在一旁，里头几样细点心散出来，有的滚到了草地上，有的沾了泥。而在那堆狼狈里，赫然躺着一支发钗。
金簪嵌珠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，珠子在日光下还晃着一点亮。
一眼就能看出来，不是寻常东西。
柳常在见状，底气一下又足了。
“娘娘，您瞧。”
“东西都摆在眼前了，她还要狡辩。”
月常在看见那支钗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像是想不明白，又像是早就猜到自己怎么辩都没用，嘴唇微微发抖，脸白得像张纸。
这时，跪在地上的小言突然抬起头。
她原本被打得脸都肿了，这会儿却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硬是往前膝行了几步，跪到了宋慈跟前。
“皇后娘娘明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