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耳旁风
她声音又哑又急，头一下下磕在地上。
“我家常在和奴婢真的没有偷东西。奴婢可以发誓，食盒里原本只有两碟点心，绝没有这支钗。一定是有人陷害，一定是有人趁奴婢不注意时，偷偷把钗塞了进去。”
柳常在一听这话，眼睛都竖起来了。
“你这个贱婢还敢胡扯。”
她一股火腾地窜上来，几步就冲了过去，抬手就要往小言脸上扇。
“我让你嘴硬。”
她动作来得太快，旁边跪着的几个宫女都吓得一缩。月常在更是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护人。
可半夏动作更快。
她一直站在宋慈身侧，眼见柳常在又要当众动手，几乎是一步就冲了出去，抬手一拦，直接扣住了柳常在的手腕。
“柳常在。”
半夏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硬劲。
“皇后娘娘跟前，你也敢放肆。”
柳常在被她攥得手腕一痛，脸都变了。
“你一个奴婢，也敢拦我。”
“拦你怎么了。”
宋慈声音冷冷落下来。
半夏立刻松手退开，柳常在却也不敢再动了。
宋慈坐在椅子上，慢慢抬眼看向她。
她没拍桌子，也没提高声音，可那一眼就是让柳常在后背发紧。方才她火气上头，只想着再给那贱婢一巴掌，压根忘了这不是自己宫里，这是皇后跟前。
“柳常在。”
宋慈一字一句开口。
“本宫让你站着回话，不是让你三番两次在本宫眼前动手。”
“你是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，还是觉得本宫坐在这儿，只是摆着好看的。”
柳常在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刚才还凶得厉害，这会儿被宋慈这样一盯，心里那点火顿时就成了虚。她下意识去看沈贵妃，眼里全是求助。
沈贵妃看着她，心里先骂了一句。
蠢东西。
真是半点脑子都不长。
皇后都坐在这儿了，她还敢扑上去打人。前头打打闹闹还算借着“丢了东西”的由头，这会儿再动手，就是明晃晃打皇后的脸。柳常在自己想找死，偏还要连带着把她也拖进去。
沈贵妃压下心里的烦，面上却还是带了笑，缓步走了出来。
“姐姐别生气。”
她声音柔了几分，像真是在打圆场。
“柳常在也是一时气恼。毕竟丢的是御赐之物，她心里急，脾气才收不住。您大人大量，别和她一般见识。”
宋慈看向她。
“是吗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沈贵妃嘴角那点笑也顿了顿。
她知道宋慈不信。
可不信又如何。钗就在食盒里，月常在拿不出证据，这局面就算再难看，表面上也还是柳常在占着理。
而另一边，月常在站在原地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听见柳常在骂，听见沈贵妃替柳常在说话，也听见皇后一句一句往下压。她原本还撑着，想着皇后既来了，也许会替她查一查。可越听，心里越凉。
她不是傻子。
柳常在敢这么闹，背后站着的是沈贵妃。宫里谁不知道沈家势大，沈贵妃又得宠。她一个无宠无势的小常在，拿什么和她们斗。
就算皇后此刻肯查，又能查出什么。
钗在食盒里，这是实打实摆在众人眼前的东西。她说自己没偷，谁信。她说有人栽赃，谁又会为了她，去得罪柳常在，去得罪沈贵妃。
月常在眼眶发热，手却一点点冷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了家里。
家里还有父亲母亲，还有弟弟。她进宫时，母亲攥着她的手，一遍遍说，在宫里凡事忍着，别给家里惹事。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。她不争，不抢，不出头，平日连说话都尽量避着人。可到头来，祸还是落到了她头上。
若今天这偷盗的名声坐实了，不只是她活不成，家里也会跟着抬不起头。若沈贵妃和柳常在再添两句，说她品行不端，牵连娘家，父亲在外头的差事怕也保不住。
她越想，心越往下沉。
沉到最后，竟只剩一个念头。
她救不了自己了。
可至少，不能再连累小言，不能再连累家里。
月常在忽然抬起头，眼泪掉得更凶，整个人却像忽然定了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嫔妾求您。”
“求您放过小言，放过我家里人。这件事与他们无关，都是我一个人的命。”
这话一出，宋慈心里立刻一紧。
不对。
她刚站起身，月常在已经转身就朝旁边那座石像撞了过去。
“拦住她。”
宋慈厉声喝出这一句。
她身边的宫人反应也快，两个太监和半夏同时扑了上去。可月常在是带着死心撞过去的，动作又急又狠，谁都没料到她会突然寻死。
半夏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，太监也死死抱住了她的腰，可她人还是狠狠磕到了石像边缘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四周一下静得吓人。
月常在额角立刻见了血，鲜红的一道顺着脸侧往下淌，人也软了下去。小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哭喊，连滚带爬扑了过去。
“常在，常在。”
宋慈心口猛地一缩，脚下已经快步走了过去。
她蹲下身，看见月常在额角那道伤，血不算太多，可人已经疼得睫毛发颤，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宋慈看着她，心里忽然发沉。
宫里的女人，一个个看着穿金戴银，住在高墙深殿里，真到了这种时候，命却轻得跟纸一样。被人踩着、按着、逼着，连一句清白都难替自己讨回来。她若再晚来一步，月常在今天只怕真要死在这儿。
旁边的柳常在也被这一幕吓住了。
她方才还气势汹汹，这会儿看着地上的血，脸色也变了。她再想闹，也没想过真闹出人命。沈贵妃眼里那点看戏的散漫也收了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显然，她也没料到月常在会这样烈。
场面一下乱了。
有人喊传太医，有人去扶月常在，小言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宋慈稳了稳心神，刚要开口吩咐，就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近，弯腰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
宋慈听完，目光一顿，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来。”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后头就有人让开了一条路。
一个嬷嬷被请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