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来的嬷嬷
那嬷嬷走得不快。
年纪瞧着有些大了,背却挺得直,衣裳也收拾得利落,半点不乱。她从后头一步步走近,先朝宋慈福身,又转向沈贵妃那边行了一礼,动作规矩,脸上却没有寻常奴才那种缩着气的样子。
“奴婢见过皇后娘娘,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声音不高,平平稳稳的。
宋慈先看了她一眼。
她方才听小太监禀报时,只知道来的是个嬷嬷,如今人到了近前,倒叫她心里定了几分。这嬷嬷她认得,不算熟,却见过两回,是乾清宫那边伺候的人。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可真能站到这种场合里来,说明不是没分量的。
沈贵妃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。
她方才还站在一旁,看着月常在撞得头破血流,心里虽不痛快,却也没真慌。一个无宠无势的小常在,真闹出点事,她也有法子往下压。可眼下突然冒出个乾清宫的嬷嬷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
乾清宫的人,怎么会这个时候路过御花园。
又怎么会被皇后叫到跟前来。
柳常在比她还沉不住气,脸上的血色当场就退了些。她先看了看那嬷嬷,又看了看沈贵妃,喉咙动了动,方才那股凶劲像一下被人抽了个干净。
她心里发虚。
不是怕皇后问话,是怕这嬷嬷真看见了什么。
宋慈站起身,裙摆轻轻一拂,目光从沈贵妃和柳常在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回那嬷嬷身上。
“既是乾清宫的人,今日倒辛苦你了。”
她声音很稳。
“请嬷嬷把刚刚看到的一切,都说出来吧。”
那嬷嬷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
御花园里一下更静了。
方才月常在撞上石像时,人群就乱了一瞬。如今人虽然还都跪着站着,可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谁都知道,事情到了这一步,不是两位常在吵几句能收场的了。
那嬷嬷也没卖关子,开口便道:“奴婢原是奉了乾清宫的吩咐,要往尚衣局传几句话。路过御花园时,正好经过东边那处花架。奴婢年纪大,走得慢,隔着一段路,便看见一个小丫鬟弯着腰,往月常在的食盒里塞了什么东西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可这话一落下,场子里像是有根绷着的弦,一下被人猛地拨了一下。
月常在原本被人扶着,脸都白透了,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滑下来,她却像半点顾不上疼,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嬷嬷”
她刚说了两个字,声音就虚得往下掉,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激动得很,偏偏那口气又提不上来。
小言一见她这样,赶紧扶住她,眼圈通红,声音也跟着发颤:“常在,您别急,奴婢来说,奴婢来说。”
月常在死死攥住她的手,没再硬撑着往下说。
小言扑通一声跪到宋慈面前,像是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子,连说话都快了。
“皇后娘娘,奴婢想起来了,奴婢想起来了。”
“方才,方才确实有一回,食盒离开了奴婢和常在的视线。奴婢陪常在往那边去看花,就那么一小会儿,食盒放在石桌上,没人看着。定是那个时候,有人趁着奴婢和常在不在跟前,把发钗塞进去的。”
她越说越急,到最后整个人伏到地上,重重磕了个头。
“求娘娘明察,还我家常在一个清白。”
她额头磕在青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宋慈看着她,没立刻叫人去扶月常在,先抬了抬手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
小言一怔,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宋慈语气没变:“你家常在伤着了,你这会儿只顾着磕头,有什么用。先起来扶好她。”
小言这才忙不迭应了一声,撑着地爬起来,又回到月常在身边,死死扶住人,像生怕她下一刻又站不住。
宋慈这才重新看向那嬷嬷。
“你可还能认出那个丫鬟?”
嬷嬷没急着答。
她皱着眉想了想,像是在回忆刚刚看见的那一幕,片刻后才道:“若是再见到,奴婢应当认得出来。那丫鬟个子不高,梳着双丫髻,走路很快,塞完东西后就立刻低着头混进人堆里了。”
她这几句话刚落,宋慈眼角余光忽然扫见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下。
那人原本站在柳常在带来的宫女堆里,缩在后头,不算显眼。可偏偏就在嬷嬷说出“再见到应当认得出来”的时候,她脚跟往后挪了两步,身子也往树影里缩,像是想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头,悄悄退走。
动作不大,可就是这一点不对劲,让宋慈眼神一下冷了。
她没出声提醒旁人,而是直接抬手一指。
“抓住她。”
身后的侍卫一直守着,这话一落,两个人立刻冲了过去。那丫鬟大概也知道自己露了馅,脸色一白,转身就想跑。可她哪跑得过宫里的侍卫,才迈出去两步,肩膀就被狠狠按住,整个人被压得跪到了地上。
“放开我,放开我。”
她挣得厉害,声音尖了起来,“奴婢冤枉,奴婢什么都没做,为什么抓奴婢。”
柳常在一看见她,脸都青了。
宋慈没理那丫鬟的叫喊,只淡淡道:“押过来。”
侍卫应声,把人一路拖到了宋慈面前。
那丫鬟膝盖撞在地上,疼得脸色发白,头发都散了一缕。她还想挣,侍卫手上一压,她整个人立刻老实了不少,只能哭着喊冤。
“娘娘明鉴,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奴婢只是站得远了些,怕冲撞贵人,才往后退的。奴婢没跑,奴婢真没跑。”
她话说得又急又乱,越像是在给自己找补。
宋慈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只转头对那嬷嬷道:“你来认认。”
“这人,可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个,往食盒里偷放发钗的人。”
嬷嬷应了一声,朝前走了两步。
她蹲不下去,只微微弯了腰,凑近了去看那丫鬟的脸。那丫鬟浑身都在抖,眼珠乱转,连呼吸都急了,偏还要强撑着喊。
“不是奴婢,真的不是奴婢。嬷嬷您看清楚,别冤枉了人。奴婢一直跟在我家常在身边,根本没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