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
她说到这里,像是生怕旁人不信,磕头磕得更重了。
“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,和柳常在半点关系都没有。柳常在什么都不知道,求娘娘明察。”
她这一套说辞倒是说得完整。
若不是她方才心虚得差点逃跑,若不是嬷嬷亲眼看见,单听这些话,倒真像是个奴婢记恨主子受了委屈,自己想给主子出气。
宋慈听完,却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没半点暖意。
“就只是因为这样?”
小翠背上一凉,头埋得更低了。
宋慈慢慢站起身,走了两步,停在她跟前。
“你觉得本宫信吗。”
她声音压得不高,可越低,越叫人发慌。
“你一个宫女,平日再有怨气,也该知道宫里的规矩。栽赃主子,污蔑宫妃,这不是挨两句骂就能过去的事。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子,方才为什么见了人就往后躲,为什么侍卫一抓你,你连腿都站不住。”
小翠额头上全是汗,眼泪也出来了。
她想辩,嘴张了张,却一个字都说不顺。
宋慈垂眼看着她,声音更冷。
“你可知道,污蔑宫妃是什么罪。”
小翠浑身一颤。
她当然知道。
可真从皇后嘴里问出来,那分量又不一样。她手指发抖,死死抓着地上的缝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“奴婢,奴婢知错。”
“知错没用。”
宋慈看着她。
“五十大板,逐出宫去。”
这六个字落下来,小翠整个人都瘫了。
五十大板。
她这身子骨,真挨下去,能不能活都两说。就算侥幸不死,被赶出宫,身上背着这种罪名,回了家也不会有活路。
她顿时像抓住最后一根草似的,扑通扑通磕起头来。
“娘娘饶命,娘娘饶命。”
“奴婢知道错了,求娘娘开恩,求娘娘饶奴婢一命。奴婢再也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。”
她哭得声音都变了,额头没几下就磕红了一片。
柳常在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。
她不是真心疼小翠,她是怕。怕宋慈今天非要把这事刨个底朝天。小翠若挨不住,供出什么,她也别想干净。
想到这里,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,勉强挤出点替人求情的样子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她声音发紧,脸上笑也笑不出来。
“小翠虽做错了事,可到底是嫔妾宫里的人。她一时糊涂,犯下这等错事,嫔妾回去后自会严加管教。再说,人也已经抓出来了,真没必要闹得这么大吧。”
她这话说得小心,像是商量。
可场子里的人都听得出来,她是在试着把这事往小里压。
宋慈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没必要闹得这么大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。
“柳常在,你是真糊涂,还是在和本宫装糊涂。”
柳常在心头一跳,脸上的血色又退了点。
宋慈一步步走回椅前,没坐,只站在那里看着她。
“月常在额头见了血,人差点死在御花园。你宫里的奴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栽赃陷害,闹得后宫上下都来看热闹。你现在和本宫说,没必要闹这么大。”
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不是闹大了。”
“是早就大了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柳常在嘴唇抖了抖,愣是没敢接。
她刚才还想着替小翠挡一句,至少做个样子。可宋慈这一压,硬生生把她那些话全堵了回去。她这会儿才真切地反应过来,眼前这个人,不是从前在闺阁里任性的相府二小姐。
她如今坐的是中宫的位子。
这位子一旦坐稳了,说出来的话,压的就是规矩。
宋慈没再理柳常在,只重新看向地上的小翠。
她也不想和一个宫女来回磨嘴皮子。
真正有用的,不是她嘴上求饶,是她到底敢不敢咬出后面的人。
“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宋慈声音不急,反倒更清楚。
“你若现在说实话,把背后指使你的人供出来,本宫可以酌情减罚。”
小翠的哭声一顿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底先冒出来的是慌,随后就是乱。
供出来。
只要她供出来,或许能少挨几板子,甚至还能留一条命。可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往柳常在那边看了一眼。
柳常在原本就绷着,这会儿被她一看,后背一下出了汗。她怕得厉害,嘴上却不敢说,连眼神都不敢和她多碰,只能硬生生站在那里,努力做出一点镇定来。可她那副局促样子,落在宋慈眼里,已经够说明问题了。
小翠看着她,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。
她知道柳常在怕,也知道自己今天若把人咬出来,这事就完不了。可若不咬,她自己就得把所有罪全吞下去。
她跪在地上,脑子里乱得厉害。
家里年迈的娘,病着的妹妹,还有临进宫时那句交代,一句句在耳边打转。她咬着牙,眼泪掉下来,最后还是把头重重埋了下去。
“回皇后娘娘。”
“没有旁人指使奴婢。”
“都是奴婢一人所为。是奴婢心眼小,记恨月常在和小言,这才做出这种糊涂事。求娘娘责罚,别再问了。”
柳常在听见这话,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。
她差点站不住,手里的帕子也终于没再抖得那么厉害。
她知道,小翠这是把罪全扛下了。
只要小翠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,今天这一关,她就还有机会过去。
沈贵妃在一旁看着,眼神更沉。
她原本以为,这种蠢事闹到皇后面前,多半要掀出更多。没想到这个小翠倒还有几分死心眼,到了这一步还不松口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她才更恼柳常在。若不是她做事粗糙,事情何至于闹成这样。
宋慈看着小翠,心里也沉了一截。
她当然知道,这事不可能真就这么简单。小翠一个宫女,没胆子也没脑子布这么一场局。可眼下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,给了机会,给了台阶,她还是咬死自己一个人扛。
人证不松口,她就算有怀疑,也不能凭猜测去按一个嫔妃的罪。
后宫里最忌讳的,就是没有实证还要硬判。
她心里不痛快,却也只能收住。
宋慈站了一会儿,才抬手。
“来人。”
两个侍卫立刻上前。
“把她拖下去,行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