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艳
半夏也有些急。
她方才一回宫就让人去请了,这会儿按理说早该到了。可眼下人迟迟不见,她心里也没底,只能压着声回话:“许是路上叫什么事绊住了,奴婢再让人去催催。”
宋慈听完,眉心轻轻皱了一下。
她知道宫里这些太医最会看风向。月常在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常在,今天虽在御花园闹出了事,可到底还没闹到前头去。太医院那边若有人存了敷衍的心,来得慢,也不奇怪。
可人都伤成这样了,还要在这儿等他们摆架子。
宋慈心里那点烦意又冒了头。
她站了片刻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
半夏一愣。
“娘娘。”
“太医先不用来了。”
宋慈淡声说完,便朝床边走了过去。
月常在一见她靠近,下意识就要撑着身子起来行礼。她在宫里规矩惯了,哪怕头上还疼着,躺在皇后跟前也觉得不妥。可她手才撑住床沿,宋慈已经抬手按住了她。
“别动。”
宋慈声音不重,却很干脆。
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行什么礼。老实躺着。”
月常在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,眼圈又有点发红。
她今日从御花园被拖到现在,挨骂、受冤、见血,心里那股委屈一直没散。方才在众人面前还得硬撑着,现在到了椒房殿,反倒被宋慈这一句堵得喉头发紧。
她嘴唇动了动,小声道:“嫔妾失礼了。”
“失什么礼。”
宋慈看她一眼,“命都差点折进去的人了,还顾这些。”
小言在旁边听得鼻子一酸,赶紧扶着月常在重新躺好,手脚都放得很轻,像生怕再碰疼了她。月常在没再逞强,只顺着躺下,眼睫垂着,呼吸还是乱的。
宋慈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,伸手搭上了她的腕子。
月常在微微一僵。
她没想到,宋慈竟亲自给她把脉。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半夏站在一旁,也不出声,只看着宋慈指尖轻轻压在月常在脉上。宋慈神色收得很稳,眼睫低着,像是方才在御花园里压众人的那个皇后已经退下去了一层,剩下的是她更熟的那部分。
她指腹微凉,按在腕间时,月常在反倒慢慢静下来。
片刻后,宋慈收回手。
“没什么大碍。”
她语气很平。
“就是外伤,看着吓人,实际没伤到根本。额角那一下破了皮,养几天就能结痂。你这会儿头晕,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,又见了血,不算大事。”
月常在一直绷着的肩膀,这才慢慢松了一点。
她先前还真怕自己撞坏了什么。不是怕疼,是怕事情再闹大,叫人借着由头往家里发作。如今听宋慈说没伤到根本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一半。
“多谢皇后娘娘。”
她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哑。
宋慈嗯了一声,转头吩咐半夏:“拿纸笔来。”
“是。”
半夏忙让宫女把纸墨笔砚搬到旁边的小几上。
宋慈起身过去,提笔沾墨,低头写方子。她下笔很快,几乎没怎么停,一行一行落下去,都是清热止血、活血消肿的药。月常在这个伤,说重不重,说轻也不能胡乱养着。尤其她今天惊得狠,夜里多半睡不安稳,方子里还得添两味安神的,省得她一闭眼就反复梦见御花园那一下。
半夏站在一旁看着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家娘娘如今是皇后,偏偏太医院那群人磨磨蹭蹭,最后还得让自家娘娘亲自动手。想到这儿,她眉毛都拧起来了。
宋慈写完最后一味药,刚搁下笔,外头就急匆匆传来一声通禀。
“太医到了。”
半夏扭头看过去,脸上那点不痛快差点没压住。
这会儿倒知道来了。
下一刻,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进门,到了近前先撩袍跪下。
“微臣来迟,给皇后娘娘请安,给月常在请安。”
他说话时额上都见了汗,也不知是真赶的,还是知道自己来晚了心里发虚。
宋慈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这太医她认识,姓周,之前太后身子不爽利时,她还在寿康宫见过两回。人倒不算坏,就是年纪大了,做事也更圆滑,轻易不肯往麻烦里撞。
“起来吧。”
宋慈没揪着他迟来的事不放,只淡淡道:“路上耽搁了,也不怪你。”
周太医本来都准备好挨一句了,没想到宋慈轻轻揭过去了,反倒愣了一下,随即忙拱手道:“谢皇后娘娘体恤。微臣方才在太医院给刘美人看旧症,一时脱不开身,得知娘娘这边急召,已经尽快赶来了。”
他说得诚恳,是真是假却不好说。
宋慈也没兴趣细究。
她把手边那张刚写好的方子递过去。
“月常在的伤,本宫已经看过了。你照这个方子去抓药,先熬一副送来,剩下的分三日服。”
周太医忙双手接过。
他原本只当是皇后随手写了两味交代,低头一看,却先顿住了。
方子上的药开得很稳。
止血、散瘀、消肿,一样没错,连月常在眼下惊悸不安的情形都顾到了。最要紧的是,这几味药配在一处,比太医院平日里惯开的那种温吞法子更利落,药性不冲,却能见效更快。
周太医盯着那方子看了两眼,眼里那点敷衍一下没了。
他抬起头,忍不住问:“娘娘,这方子是谁开的。”
半夏在旁边一听这话,先不高兴了。
还能是谁。
可她还没开口,宋慈已经淡淡道:“本宫开的。”
周太医一怔。
他捏着方子的手都紧了些,随即眼里就浮出真真切切的惊色。
先前太后那边那张药方,他就已经看过了。那时他还以为,是皇后身边得了什么高人指点,或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好法子。毕竟一个深闺里出来的贵女,会些药理已算难得,要真说医术多深,他心里还是存过疑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这方子不是治常见小病,是照着眼前人的伤和脉象现开的。用药轻重、前后缓急,连他都挑不出错。甚至真论起来,比太医院里不少人平日开的还更准些。
周太医看着宋慈,眼里的惊异慢慢就成了实打实的服气。
“娘娘好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