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恩
他忍不住赞了一句。
“上回太后娘娘那张方子,微臣就已经叹服,今日这张更是妙。比寻常活血止痛的方子还要更快些,又顾着伤后安神,实在难得。”
他说到这里,像是还嫌自己说得不够,又低头把方子细细看了一遍。
“这一味白及压住外伤出血,这一味合欢皮又安神定胆,配得真好。若按此方用药,月常在这伤,不出几日便能消下去大半。”
月常在躺在床上,听得眼睛都微微睁大了。
她原本只当皇后替她把个脉,开两味寻常药安置她。可如今连太医院的老太医都这么说,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宋慈不是随便碰过药理那么简单。
她心里那点感激,忽然就更重了。
小言更是听得一脸发愣。
她一直知道皇后娘娘不一般,可再不一般,也没想到竟还能叫太医这样当面夸。先前御花园里皇后替她们主仆撑腰,她已经觉得像捡回一条命。如今到了椒房殿,连药方都是皇后亲自开,她心里那股热意一阵阵往上涌,眼圈一下又红了。
宋慈倒没把周太医这番夸放在脸上,只淡声道:“药抓稳些,别出岔子。她额上的伤,也让人仔细处理,别留得太难看。”
周太医立刻应下:“是,微臣这就去。”
他说完,又朝床上的月常在看了一眼,语气也慎重了许多:“月常在放心养着便是。有皇后娘娘这个方子在,您这伤不会有大问题。”
月常在眼眶微热,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有劳太医,也多谢皇后娘娘。”
宋慈看着她发白的脸,声音缓了一点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“把身子养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月常在怔了怔,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,半晌才轻轻点头。她今天被人踩进泥里,又被人从泥里拉起来,到这会儿才真有一点活过来的感觉。
周太医拿着方子退下后,偏殿里总算安静了些。
方才一路折腾到现在,屋里的人都像绷紧了一根线。月常在半靠在床头,额角重新包扎过,白布压住伤口,脸色还是白,可比在御花园那会儿已经强了不少。小言守在床边,眼睛肿着,手还死死攥着帕子,像只要一松开,人就又会被拖回那片石阶上去。
宋慈站在床前,目光从月常在脸上移开,落到了小言身上。
小言先前替主子挡着,被柳常在扇了好几巴掌,半边脸肿得厉害,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。刚才场面乱,谁都顾不上她,这会儿静下来,那点伤就显出来了。她年纪又小,脸皮嫩,那巴掌印红得发紫,看着比月常在额角那道伤还扎眼。
宋慈看了一眼,开口道:“周太医。”
周太医原本正准备告退,听见这一声,忙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微臣在。”
宋慈朝小言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她也拿些外伤药。消肿的,止痛的,都备上一份。”
小言一听这话,先愣了愣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皇后娘娘连自己这个小宫女脸上的伤都记着。她方才一直只顾着担心月常在,根本没想过自己这点伤算什么。打了也就打了,疼过几天,撑一撑就过去了。宫里做奴才的,谁不是这么活。
可宋慈偏偏注意到了。
周太医顺着看了小言一眼,立刻应下:“是,微臣这就一并配好。”
小言慌忙跪下去,眼泪险些又掉下来。
“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她声音带着哭腔,头低得很深,像是除了磕头,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谢。
宋慈看她那副样子,语气缓了一点。
“行了,别动不动就跪。你主子眼下离不得人,先好好照顾着她。”
“是。”
小言连忙抹了把眼角,应得很快。
宋慈又看了月常在一眼。
月常在躺在那里,眼里那点惊魂未定还没散尽。她今日受了这么大一场冤,又当众撞了石像,哪怕嘴上不说,心里只怕也是乱的。如今把人带回椒房殿,药也开了,伤也看了,剩下的就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缓过来。
宋慈心里想着,忽然又想起自己案上那两遍《金刚经》。
一想到那摞还没抄完的纸,她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今日从早到现在,几乎没消停过。要真拖着不写,明天后天只会更麻烦。
宋慈轻轻吐了口气,把那点烦压下去,转头看向半夏。
“半夏。”
半夏立刻上前:“娘娘。”
“你再拨一个稳妥点的丫鬟过来,跟小言一起照顾月常在。”宋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声音不高,“吃药、换药、夜里守着,别出岔子。她今天惊着了,夜里若发热,立刻来回本宫。”
半夏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心里已经过了一圈人。月常在如今安置在椒房殿,明面上是得了皇后庇护,暗地里盯着这边的人只会更多。派过去的人不只要会伺候,还得嘴严、机灵,不能叫旁人钻空子。
宋慈又对月常在道:“你这几日什么都别想,先把伤养好。”
月常在眼眶一热,低低应了句:“是。”
她今天在御花园里以为自己这条命都要交代了。那时她真是抱着死意撞过去的,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,是至少不能带着偷盗的污名再拖累家里。可谁能想到,最后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的人,会是这个才入宫不久、原本被满宫议论的皇后。
她喉头发紧,半晌才把那句谢说出口。
“今日若不是皇后娘娘,嫔妾已经百口莫辩了。”
宋慈看着她,神色没太多起伏。
“谢就先省着吧。你若真想谢本宫,就把身子养起来,别再做傻事。”
月常在一怔,脸上那点血色又褪了点。
她知道,宋慈说的是自己撞石像的事情。
她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能抿着唇,慢慢点头。那一瞬的绝望和狠心,现在想起来,她自己都后怕。若不是半夏和那两个太监拦得快,她今天真撞死在御花园,事情只会更糟。
宋慈没再多说。
有些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