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人难留
“难怪她见谁都像要踩一脚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评。宫里的人，从来不是单凭脾气横，更多时候是背后有人。柳常在那种性子，若家世平庸，早被收拾得不敢冒头了。可偏偏她身后站得住，才敢在御花园里当众撒泼。
半夏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轻声道：“月常在可真可怜。”
“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就叫人污蔑成那样，还挨了打，差点连命都没了。”
宋慈手里的笔轻轻一顿。
她眼前像又闪过月常在朝石像撞过去那一下。那是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，才会拿命去赌最后一点清白。
她低声道：“她家世平平，父亲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小官，在京里根本站不住脚。这样的人进宫，本来就没有什么倚仗。”
“柳常在和沈贵妃随便哪一个，都压得住她。她自然没有还手之力。”
半夏点了点头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“这么说来，月常在也是倒霉。若不是碰上娘娘，谁会替她出头。”
宋慈没接这句，只低头继续抄经。
纸上的字一行行落下去，墨色沉稳，和她现在这个人一样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握笔的手腕已经酸了，背也有些僵，心里更是又烦又累。
皇后这个位置，真不好坐。
管得轻了，压不住人。管得重了，又容易被说成借机立威。往前是太后盯着，左右是贵妃这些人等着看她出错，底下还有一群身份高低不一、心思各异的嫔妃，谁受委屈，谁被踩死，最后都可能算到她这个中宫头上。
她以前觉得，路是自己选的，走便是了。
如今真走进来，才知道这条路不是一个“走”字就能撑过去的。
可再难，她也不会退。
她要护住宋家，护住阿姐，也要一点点把前世那些埋在暗处的手都揪出来。
眼下这点算计、风波，顶多算个开始。
想到这里，宋慈眼神反倒更定了些。
她手下笔锋微转，把经文最后一字写稳，才淡淡开口：“半夏，墨再添一点。”
半夏回过神，忙应道：“是。”
她一边添墨，一边偷偷看了自家娘娘一眼。
御花园里那阵板子声，到后头已经听不出几分人声了。
柳常在站在原地，脚底像生了根，半步都挪不动。小翠先前还能哭，还能求，挨到后头，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，嗓子都哑了。那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耳朵里，像拿钝刀子磨人。
她不敢再看。
可不看，耳边又全是小翠的声音。
小翠是跟着她一块长大的。
小时候在柳家，她犯了错，挨罚的是小翠。她半夜想吃糖蒸酥，小翠就裹着外衣偷偷去小厨房。她头一回学梳高髻，梳不好，气得砸镜子，还是小翠跪在地上捡碎片，手都划破了，还低声哄她，说再试一回，总会梳好的。
后来她进宫，家里挑来挑去，最后还是把小翠送到了她身边。母亲说，外头买来的丫鬟不如自己身边养大的稳妥。她当时还嫌母亲啰嗦，心里却也认同。宫里这种地方，谁都信不过，只有小翠是从小陪她到大的。
可现在，小翠被按在板凳上，一板一板打得血肉模糊。
柳常在手指掐着帕子，指节都发白。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沈贵妃临走前那句话。
把屁股擦干净。
别再给本宫惹祸上身。
那话压得低，咬着牙说的。旁人听不清，她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她越想，心里越凉。
贵妃这是什么意思。
是在提醒她。
小翠把事全扛了，半句没往她身上扯。可只要小翠还活着，这事就不算真的完。哪天若有人再查，哪天若小翠撑不住，或者哪天她自己心里生了怨，那今天这桩事就还能翻出来。
所以，沈贵妃是要她把小翠处理了。
永绝后患。
柳常在想到这里，胸口发堵，连呼吸都不顺了。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小翠的脸趴在长凳边，发丝散下来，汗和泪混在一起，脸色白得发灰。打板子的太监一点没留情，青布裤子后头已经透了血，湿红湿红的一片，看得人心里发颤。
柳常在把脸别开了。
她受不了。
不是受不了血，是受不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念头。她明明知道，小翠今天落到这一步，是因为替她办事。她也明明知道，若不是小翠咬死不说，她这会儿没准已经跪到皇后脚边去了。
可沈贵妃那句话像根刺，扎进来就拔不掉。
这宫里，旧情值几个钱。
柳常在嘴唇抿得发白，眼圈却一点没红，心慌，慌得手心全是冷汗。到最后，她连板子打到第几下都没再听，僵硬的转过身，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往外走。
身后还有小翠压不住的惨叫，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散。
她一步都没回头。
回去的路不长。
可柳常在走得浑浑噩噩，像脚底踩的不是青石，是棉花。路上遇见的宫人都远远跪下行礼，她看都没看，直直往自己住处去。脑子里乱成一团，一会儿是沈贵妃冷下来的脸，一会儿是皇后坐在椅子上看她的眼神，一会儿又是小翠小时候抱着她的绣鞋，蹲在地上替她擦泥。
她越想越烦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等到了自己宫里，门口的小绿已经候着了。
小绿比小翠小两岁，平日里不算特别出挑，胜在手脚利索，人也机灵。方才御花园的风声传得快，她虽没亲眼见着，也早从旁人口里听了个七七八八。她知道小翠怕是不好了，也知道自家主子眼下心情不会好到哪去。
所以一看见柳常在进门，她什么也没多问，只赶紧迎上去，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主子，您回来了。”
柳常在没应声。
她像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来了，脚步停了一下，脸上还有点木。小绿心里发紧，赶紧把人往里扶。
“主子先坐下。”
柳常在顺着她的手坐到了榻边。
小绿给她倒了热茶，放到手边。她也没碰，就那么坐着，背挺着，眼睛却有点空，不知道在看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