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把锁
屋里静得很。
小绿不敢轻易开口,只站在旁边守着。她看得出来,主子这会儿不是发火,也不是哭,是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劝。劝错一句,没准火就烧到自己身上。
柳常在就这么坐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日头都偏了偏,她还是那个姿势,连茶都凉透了。
小绿偷偷看了她一眼,只见她脸色发白,唇却抿得死紧,像心里正翻来覆去想着什么,怎么都定不下来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声音不大,可在这会儿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紧接着,有小太监低低说了句什么,小绿脸色一变,立刻往门外看。
“主子。”
她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柳常在像被这声喊醒了,眼珠动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小绿咽了咽口水,声音更低了。
“小翠,被抬回来了。”
柳常在身子一僵。
下一瞬,她猛地站了起来,连椅子都带得往后一响。小绿赶紧跟上去,见她脚步发急,想扶又不敢真拦。
柳常在几步走到门口,抬眼一看,心口狠狠缩了一下。
院子里,两名太监抬着一块门板。小翠就趴在上头,人已经没多少声息了。她身下垫着一层粗布,可那布根本压不住血,后头全是红的。裤子早就裂开了,臀腿那一片血肉模糊,几乎看不出原样。她脸朝一边歪着,头发散了大半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只有鼻息还弱弱地起伏着。
这哪还是平日里那个跟在她身后,替她梳头递茶的小翠。
柳常在站在门槛里,脚像被钉住了。
小翠似乎听见了动静,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她像想抬头,又实在没力气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很低的气音。
“主子。”
柳常在脸色瞬间更白。
她没往前走。
被那一声主子吓着了,眼神一乱,下一刻竟猛地转过身,快步回了屋里。
小绿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跟进去。
柳常在一进屋,直接坐回了榻上,背对着门口。她肩膀绷得很紧,手撑在膝上,指尖都在发抖。外头太监还在问,小翠往哪安置,要不要请个粗使婆子来帮忙。她像没听见,一声不吭。
小绿站在门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。
她跟着柳常在的日子不算久,却也知道,自家主子平日再跋扈,真遇上这种见血见命的事,未必撑得住。更何况,小翠和旁人不一样。那是主子从娘家一路带进宫的人。
小绿犹豫了片刻,还是走近了些。
“主子。”
柳常在没有回头。
过了几息,她才低低开口:“过来。”
小绿心里一紧,忙凑近了两步,弯下腰。
柳常在侧过一点脸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她耳朵。
她只说了几句。
小绿听着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情绪。她抬头看了柳常在一眼,像是想确认什么,却见柳常在已经把脸又别开了,背绷得死紧,连下巴都收着。
小绿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都没问,只低声应了句:“奴婢明白。”
说完,她退了出去。
门帘轻轻一落,屋里又静了。
柳常在坐在那儿,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搬动声,心里乱得像被人搅过。她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,嘴巴是干的,心却像掉进了冰水里。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眼睫颤了一下,终究还是慢慢闭上了眼。
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她唇边散出来,低得像根本没人听见。
将军府这边,午后的天光正好落进院里。
宋央刚看了一些账本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她刚把账册合上,外头翠微就进来了。
“夫人。”
宋央抬眼:“怎么了。”
翠微侧身,让出身后的人。
“请嬷嬷来了。”
跟着翠微进门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。身形不胖,梳着整齐的圆髻,衣裳收拾得利利落落,脸上有些细纹,可看着很精神。她一进门,眼圈先红了点,规规矩矩给宋央行了礼。
“老奴见过大小姐。”
宋央一见是她,神色一下就软了。
“许嬷嬷。”
她起身迎了两步,声音都带了些亲近,“您来了。”
这是林氏给她的陪嫁嬷嬷之一,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。她小时候病了,许嬷嬷抱着她熬过夜。她头一回学管账,许嬷嬷就在旁边替她翻册子。后来出嫁时,林氏原本就想把许嬷嬷拨给她,是她怕母亲身边少了得力的人,才没点头。没想到,出嫁时母亲还是把嬷嬷安排带过来了。
许嬷嬷看着她,满眼都是怜惜。
“如今老奴已经陪着嫁过来了,可别再说要送老奴回去的话了。夫人不放心您,可一定叫老奴跟着呢。”
“说到底,您年纪轻,身边总得有个老人盯着些,她才踏实。”
宋央心里一暖,轻轻笑了下。
“好好好。母亲总是这样,什么都要替我想到。”
许嬷嬷也笑,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心疼。
宋央没再寒暄,抬手让翠微把门关上,又请许嬷嬷坐下。
她看着许嬷嬷,声音低了些。
“嬷嬷来得正好,我正有件事要交给您。”
许嬷嬷一听这话,神色立刻正了。
“大小姐吩咐。”
宋央顿了顿,脑子里先闪过了宋慈那封信。那封信字不多,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。她本来还只是防着,可想到今天陆夫人在饭桌上的试探,再加上府里这些账目的窟窿,已经够让她把心彻底提起来了。
她看着许嬷嬷,语气很稳。
“我的嫁妆库房,重新换把锁。”
许嬷嬷神色一动,却没插话,只听着。
宋央继续道:“换了以后,一把钥匙放我这里,一把钥匙放您那里。往后库房进出,不管是谁来,都得有我和您点头。最近这阵子,嫁妆那边您替我看严一点。”
她说得不快。
可每一句,分量都够。
许嬷嬷是什么人,听到这儿哪还有不明白的。她在高门大宅里待了半辈子,什么龌龊心思没见过。新妇进门,婆家盯上嫁妆,嘴上说借,手一伸出去,再想收回来就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