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
大小姐这是察觉了。
她当即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和气也收了些。
“大小姐放心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锁换新的,人也换咱们自己人盯着。谁想打那边的主意,先得过老奴这一关。”
宋央看着她,心里微微一定。
她知道,许嬷嬷既然应下了,就不会敷衍。她母亲身边的人,最要紧的就是稳。
“辛苦嬷嬷了。”
许嬷嬷立刻摇头。
“您说这话,老奴可担不起。夫人叫老奴来,就是为着替您守好这些。嫁妆是您的底气,不能让人碰。”
宋央眼睫轻轻垂了下去。
在这种人心难测的地方,手里的银子、庄子、铺子,比旁人的几句好听话都实在。陆夫人如今不敢明着动,可谁也说不准后头会出什么招。她若自己先松了口,那才是真蠢。
想到这里,她抬起头,神色更稳了些。
“那就劳烦嬷嬷现在过去看看。”
“库房的锁,今日就换。”
许嬷嬷应下后,没再多问,起身就退了出去。
她做事一向利落。门帘一落,人已经带着翠微往库房那边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,宋央坐回桌前,重新把那几本账册翻开。
纸页有些旧,边角起了毛,瞧着像是经了不少人的手。她指尖压在账页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,越看,眉心压得越紧。
不对。
先前她只是觉得有些数目含糊,像是记账的人手脚不够利落。可真细看下去,就不是“含糊”两个字能解释的了。
同一笔银子,前账后账对不上。这个月说是修缮东院支了三百两,下月补账却成了四百八十两。库里明明没有那么多木料入账,偏偏账上写得满满当当。还有几处零碎开销,看着不起眼,东抹一点西挪一点,加起来却不是小数。
宋央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,指腹慢慢摩挲了两下。
这账,有人动过。
而且不是临时起意随手改的,是改惯了,改得很熟。哪些地方最不容易被看出来,哪些地方最适合塞私账,动手的人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把账册合上,又拿起另一册。
还是一样。
账面做得不算粗,可也绝说不上高明。若是寻常不通账目的新妇,头一回接手,怕是真会被这些花花绿绿的数目晃过去,只当是府里大,开销杂。可她不是。
母亲从小带着她学这些,算盘、账本、田庄、铺面,她碰得早,也看得多。正因为看得多,所以一眼就知道,陆家的账,不干净。
陆家果然有问题。
这个念头一落下去,宋央反倒没立刻动,手只慢慢按在眉心上,轻轻揉了揉。
她有些累。
换嫁入了将军府后,她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松快的。前头是适应这府里的规矩、人情,后头是提防婆母的试探,再后来又是府里这些账本、库房、家底,一层压着一层。
她揉了会儿眉心,目光又落到那堆账本上。
陆家既然已经烂成这样,陆贞知道吗。
她想到这几日的陆贞,手指慢慢停住。
刚嫁过来那天,他分明还是冷的。话不多,脸也冷,像这桩婚事于他而言只是意外,他既不喜欢,也不打算多费心。可这两日,他又像变了个人。
在宋府替她说话,在陆夫人面前护着她,今早饭桌上更是半步不让。那样子,不像装出来的。
可若不是装,他又到底知道多少。
知道府里这些亏空吗。
知道陆夫人把主意打到她嫁妆上了吗。
若知道,他是什么态度。
宋央指尖在账册边沿轻轻点了一下,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又上来了。
这人如今对她好,她不是看不出来。可正因为看出来,才更难办。若他当真与陆夫人一条心,她提早防备便是。若他不是,那这中间总归还夹着一个“母亲”。她难不成真要等着哪日撕破脸,再去看他站哪边。
想到这里,她低低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很轻,落在安静的屋里,却还是清楚。
翠微正好折回来取一串钥匙,听见这声,脚下顿了顿。
“夫人。”
宋央抬眼:“怎么回来了。”
翠微把手里的钥匙捧过去:“许嬷嬷说,旧锁还没拆下来,先把这串内库钥匙一并交给她,省得来回跑。”
宋央点头,把钥匙递了过去。
等翠微要走时,她忽然又开了口。
“等等。”
翠微立刻转过身:“夫人吩咐。”
宋央看了她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除了库房的事,你再替我去查一查陆府的底。”
翠微神色一正。
宋央继续道:“不必太张扬。先从府里老人那里摸。尤其是老夫人那边的事,仔细打听。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陆府的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紧的,陆夫人管家后闹出过什么事,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翠微听到“老夫人”三个字,心里便明白了几分。
府里如今明面上是陆夫人做主,可老夫人还在。很多事,尤其是陈年旧事,未必会从陆夫人嘴里漏出来,却可能在老夫人那头有痕迹。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宋央顿了顿,“打听归打听,别惊动人。如今府里人人看着咱们,稍一冒头,就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翠微点头:“夫人放心,奴婢有分寸。”
说完,她这才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只剩下宋央一个人。
窗外的日头慢慢斜了,光照进来,落在桌角和账本上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掀动一点点的细响。
宋央重新垂下眼,把账册又翻开了一页。
可这一次,她眼睛盯着数字,心思却没全在账上。
她想起陆贞今早替她挡陆夫人的样子,也想起昨夜在宋府,晨起时他坐在榻边看她的眼神。那里面不是虚情假意,可也正因为不是,才让她更想不通。
一个人前后转得这样快,总得有个缘由。
这个缘由,她现在还没看明白。
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把账本一合,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。
这一声叹息,比方才重了些。
到了傍晚,将军府前院才传来动静。
陆贞是踩着暮色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