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了
他这一日显然没少在外头跑，靴边沾着灰，肩头也带着外头的风尘。人进院子时步子不慢，脸色却沉着，像有什么事还压在心里，没彻底放下。
院里的小厮见了，忙上前接披风。
陆贞随手把外袍扔过去，抬脚便往里走。
等进了屋，宋央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却没真的在绣，只是随手理着一块帕子的边。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先看了他一眼。
陆贞也看见了她。
他脸上那点沉色还没完全褪干净，眉心也压着。宋央看得出来，他今日在外头办的事，多半不算顺。
可她没问。
有些事，别人不想说时，追着问没意思。更何况她与陆贞如今还隔着一层，说亲不亲，说远又不算太远，贸然多问，反倒显得越界。
她只把针线放下，起身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该用晚膳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常常，像只是提醒一句。
陆贞却愣了一下。
下一刻，他脸上那层沉意慢慢散了，嘴角也带出一点笑来。
“好。”
他应得很快。
那点变化来得太明显，叫宋央都看了他一眼。
方才进门时还像压着半副心事，这会儿只因她一句“该用晚膳了”，竟就舒展了下来。
陆贞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，抬手摸了摸后脑勺，像想遮掩一下，结果倒更像个没藏住心思的人。
宋央没点破，只道：“去饭厅吧。”
“嗯。”
陆贞跟在她身侧，一道往饭厅去。
饭厅里已经摆好了菜。
陆夫人早就到了，坐在主位上，手边是一盏温茶。她今日脸上神色恢复得不错，至少表面瞧不出什么。见两人一道进来，她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，随即又落到宋央脸上。
陆贞拉开椅子，让宋央先坐。
陆夫人眼皮一跳。
她这个儿子，从前在家里别说替谁拉椅子，连耐着性子坐下一起吃顿饭都少。小时候她追着喂过，长大后他嫌烦，十回有八回都在外头草草吃完。如今倒好，竟学会先照顾媳妇了。
她心里那股怪异劲儿又冒了出来。
这死孩子，之前怎么打都不愿意娶，现在却像转了性子。
她不动声色看了宋央一眼。
这姑娘坐得端端正正，眉眼温静，衣裳也素净，看着是再规矩不过的样子。可就是这样，才更让她心里犯嘀咕。
男人哪里会无缘无故变。
多半还是这张脸，这份做派，把人拿住了。
陆夫人心里转过这一遭，嘴上却什么都没露，只抬手道：“都坐吧。”
三人落座。
丫鬟开始一道道上菜。
陆贞坐下后，先转头看了宋央一眼，语气比平日轻快些：“你下午可休息好了。”
宋央一顿。
她没想到陆贞会在饭桌上先问这个。
“还好。”她答得不重，“看了会儿书，也歇了歇。”
陆贞点头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，眼睛亮了点。
“对了，我今日在外头听人说，新开了一家茶楼，里头小曲唱得不错，茶点也做得精巧。京城里不少夫人、小姐都爱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看着宋央。
“你若闷得慌，改日我带你过去看看。”
桌边静了一瞬。
陆夫人捏着筷子的手都停了一下。
她是真的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这还是她儿子吗。
从前这种地方，都是些女眷爱扎堆去的。他嫌吵，也嫌烦，最不耐烦听什么小曲、喝什么花茶。如今竟自己提起来，还说要带宋央去。
宋央也有些意外。
她抬眼看向陆贞，见他神色自然，竟像不是随口客气，是真的想带她出去散一散。
她心里微微动了下，面上却仍旧稳着，只温声道：“多谢将军惦记。只是将军公务繁忙，这些小事就不必麻烦了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陆贞听了，立刻摆手。
“不忙，不忙。”
他像是怕她真就这么推过去，赶紧又补了一句，“最近也没忙到抽不开身。再说了，带你出去转转，算什么叨扰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又伸手摸了摸鼻子，耳根竟隐隐有点发热。
宋央看着他，一时没接话。
她原本只是婉拒，不想在陆夫人面前显得太亲近。可陆贞接得这样快，反倒让她不好再往下推了。
陆夫人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已经不是怪异，是堵。
她养大的儿子，她最清楚。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软话的人，如今对着媳妇倒是一句一句地往前送。
她目光慢慢落在宋央身上，心里暗暗哼了一声。
果然也是个会拿人的。
瞧着不声不响，倒有本事。
可她面上半点不显，反倒笑了一下：“贞儿如今倒是会疼人了。”
陆贞听见这话，眉心微不可见地动了下，却没接。
饭菜还在陆续往上摆。
一盘清蒸鱼，一盅莲子汤，还有两样时令小菜，瞧着都精致。陆夫人等菜摆得差不多了，才像是很随意地开了口。
“我如今这年纪，也不比从前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“折腾了这些年，也想好好享几年福。”
她说完，眼角余光就往宋央那边扫。
宋央手里拿着筷子，神色没变，像只是听见婆母随口感慨一句，并没立刻接腔。
陆夫人心里有点不痛快。
她这话都递出去了，按理说，做儿媳的总该顺着接一句，比如叫她少操心，比如说自己愿替她分担。可宋央偏偏没接，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。
陆夫人顿了顿，只好自己再往下说。
“说起来，我这个做婆婆的，对你也算不错吧。”
她笑了笑，语气像是在自夸，又像是在试探。
“你进门这几日，我可从没让你站过规矩，也没拿那些老礼去磋磨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脸上还带着一点笑。
若换个不经事的新妇，怕真要顺着感激几句。
可宋央听得明白。
这是又绕回来了。
说到底，还是想让她主动把管家的活接过去，把好人也做了。
她垂下眼，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声音温温的。
“母亲宽厚，儿媳心里都记着。”
只这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