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权
没再说别的什么。
陆夫人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
她最烦的就是宋央这点。句句都接,句句都不顶,可偏偏一句实在的都不给。
旁边的陆贞已经抬起眼,看向陆夫人。
那眼神里带着防备。
他记得太清楚了,前世母亲也是这样。
那时候他没管,觉得都是后宅小事。结果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,闹到最后,谁都没落好。
这辈子,他不会再装看不见,更何况嫁过来的人是宋央。
饭厅里灯火亮着,菜已经上齐了大半。
陆夫人重新端着一副平和样子,先夹了一筷子笋丝,又慢慢放下,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。
“如今府里这些日子也算慢慢稳下来了。”
她说着,看向宋央,语气带着点长辈惯有的温和。
“你进门也有些时日了,规矩、院子、人,都认得差不多了。既然这样,家里的事,也该一点点交到你手里。”
桌上静了一瞬,陆夫人没再说其他的。
听到这话,宋央拿着筷子的手没停,只是眼睫轻轻垂了下去。
来了。
她先前就知道,陆夫人绕来绕去,早晚还是要把这话说出口。只是没想到,会挑在这个时候,饭桌上,话说得还这样顺,像真是为了抬举她这个儿媳,给她体面。
陆夫人继续道:“我这些年管着内宅,也有些乏了。你既然嫁进来了,就是陆家的媳妇,这管家权,早晚都要接过去的。依我看,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。”
“往后账房、库房、各院月例,还有厨房采买这些,你先学着管。我在旁边看着,也能省得你以后手忙脚乱。”
她说完,目光落在宋央脸上,等着她接话。
宋央却没立刻出声。
管家权在旁人家,确实是件好事,拿到管家权,就拿到了整个后院最大的权力。主母拿了钥匙,拿了账,底下的人自然知道往哪边低头。可在陆家,却未必。
这个府里的账,她才刚翻开一点。窟窿到底多大,亏空从哪儿起的,陆夫人自己在里头伸了多少手,老夫人那头又知道多少,她都还没查清楚。眼下这时候接过来,看着是掌权,实则更像接个烂摊子。出了事,账烂了,东西少了,人心乱了,最后担名声的就是她。
太早了。
可这话,她又不能直接说。
她若明着推,像是怕事,也像是不给婆母脸。她若一口应下,后头才是真的被架上去了。
宋央心里转得快,面上却仍旧稳着,只轻轻抬了抬眼。
她还没开口,陆贞先说话了。
“现在就交,还是太早了些。”
他放下筷子,声音不高,却把这句接得很实。
陆夫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陆贞像没看见她那点不快,继续道:“她进门没多久,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和事还没全摸熟。管家不是小事,接过去就得担责任。如今让她立刻接手,太急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偏头看了宋央一眼,语气倒缓了点。
“再让她适应些时日吧。”
然后他又转回去,对着陆夫人道:“这些日子,还得辛苦母亲再操持一阵家里。”
这话一出,桌边的气氛立刻变了点。
宋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松。
她方才还在想怎么把这话圆过去,陆贞这一句,倒先替她把口子堵住了。
陆夫人却有些笑不出来。
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。饭桌上提这事,既显得顺理成章,也显得她这个做婆母的大方。宋央就算心里不愿,也不好当场驳回去。只要她点了头,后头很多事都好办。账本往她手里一塞,库房、采买、人情往来,也全都能顺势推过去。到那时候,她就算发现不对,也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,想撒手都难。
偏偏陆贞这会儿横插一句。
这不是拆台是什么。
陆夫人眉心轻轻拧了一下,嘴上却不好说得太直。她总不能当着儿媳的面责怪儿子,说你别多嘴。
她只得侧过脸,瞥了陆贞一眼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话说得不重,可里头已经带了点不满,“我这是让你媳妇早点熟悉家里,也是为了她好。管家这种事,哪有一上来就样样都会的,不都是边学边做。”
陆贞神色不动。
“边学边做,也得先学明白再做。”
“她这阵子刚把院里安顿好,回门又折腾了一趟,眼下接过去,实在太累了。”
这句“太累”,说得很自然。
宋央坐在一旁,心口却轻轻动了下。
他是真的在替她挡。
不是随口一句,也不是装给谁看。他很清楚陆夫人这时候递出管家权是什么意思,所以才抢在她前头把话接过去。
陆夫人看着他,心里发堵。
从前这儿子对后宅这些事向来不管。她说什么,他大多嫌烦,听过就算。如今倒好,凡是牵扯到宋央,他耳朵就灵了,嘴也快了。
她压了压那点火,没再直接和陆贞顶,只转而看向宋央。
“宋央呢。”
她眯了眯眼,语气仍旧带笑,“你自己怎么想。”
这话问得像给了选择,可桌上谁都清楚,她是想逼宋央自己表态。
宋央抬起眼,先看了陆夫人一眼,又看向陆贞。
陆贞方才那番话,已经把台阶给她搭好了。她若这时候还往前走,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。更何况,她本来也不想现在接。
于是她顿了顿,轻声开口。
“儿媳初来乍到,确实还有许多地方没摸清。”
“将军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她说着,语气温温的,不疾不徐。
“都听将军安排吧。儿媳先多学些时日,等真熟悉了,再替母亲分忧也不迟。”
这一句出来,算是把话接得很圆。
既没明着拒绝,也没立刻应下,只顺着陆贞的话,把眼下这件事往后缓了缓。
陆夫人听完,心里到底还是不高兴。
可她脸上半点没露。
因为这时候露情绪,就太刻意了。她方才还说是为了宋央好,是想让她早点上手。如今人家只是说想再学学,她若立刻变脸,反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