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了
宋慈动作快,先把散开的裙摆理了理,又顺手拢了下鬓边的碎发。方才在殿里瘫着的时候倒没觉得,这会儿一听见“皇上驾到”四个字,她心里那根弦还是下意识绷了一下。
说不清是紧张,还是习惯。
毕竟这位不是旁的一般人,是萧临渊,是皇帝。
她才把衣襟抚平,殿门那边的人已经进来了。
萧临渊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。今天他穿的是一身黑色暗金常服,衣料压着暗纹,行走间只在灯下泛一点沉沉的光。颜色压人,偏偏穿在他身上又不显闷,只显得那张脸更深,更冷,也更贵。
宋慈起身迎了两步,规规矩矩行礼,垂眸看着地面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萧临渊抬了抬手。
“起来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本就没打算让她多跪。
宋慈直起身,刚要说话,就见萧临渊目光一偏,落到了案桌上。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心里顿时一跳。
坏了。
那一摞抄了一半的《金刚经》还铺在那儿,墨都没收,纸也没盖,明明白白摆着。那字写得密密麻麻,谁看一眼都知道,她今儿一整天都耗在这上头了。
萧临渊脚步顿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抬手在鼻前轻轻挡了挡,像是殿里墨味太重。可他那动作没挡住嘴角,那点笑意还是从唇边漏了出来,不深,只有一下,却偏偏叫人看得清楚。
宋慈耳根一热。
她也顾不上装镇定,几步过去,先把案上的纸一把压住,又顺手把最上头那页往里推了推,像这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萧临渊站在那儿,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,也没戳破。
他没提抄经。
也没多问她。
只掀袍往旁边一坐,整个人落进椅子里,像是走了这一趟,头一件正事就是这个。
“什么时候用饭。”
宋慈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都做好准备了,想着他这时候过来,多半要问今日御花园的事,或者问她为什么把月常在接进椒房殿,再不济,也得扫她一眼,拿那堆《金刚经》说两句。
结果他一开口,先问吃饭。
她站在原地,眼睛都眨了一下。
萧临渊抬眼看她,眉梢微挑。
“你用过了。”
宋慈这才回神。
“还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原本正打算让人传膳。”
萧临渊点了点头,像是这答案正合他意。
宋慈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反倒被他冲散了些。她转头看向半夏。
“去一趟小厨房,让他们多加几个菜。”
半夏站在一旁,早就把这一幕看了个全。她也有点摸不准皇上今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,可人都坐下开口问饭了,那自然先准备饭。她忙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。
殿里静了静。
宋慈没有站着,她想了想,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只是才坐下,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偏殿里那张还发白的脸,动作跟着停了停。
月常在还在她这儿。
她今日受了这么一场惊吓,又见了血,这会儿一个人在偏殿里吃饭,怕也未必吃得下。更何况,她既把人接进了椒房殿,总不能只照料伤,不顾着人情,可皇帝在这里。
宋慈想了想,侧过脸,看向萧临渊。
“陛下。”
萧临渊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宋慈声音不高,带着点试探。
“可否让月常在过来,一同用饭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先问过先生准不准,再敢做下一步的小学生。可没办法,这到底是皇帝在她这里用膳,旁的人要不要来,自然要先问他一句。
萧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也不长,却叫宋慈莫名觉得,他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。看明白她是想照顾月常在,又顾着皇帝在场,不愿擅自做主。
片刻后,他点了头。
“可以。”
宋慈心里微松,立刻转头又叫住半夏。
“半夏。”
半夏刚走到门口,闻声立刻折回来。
“娘娘。”
“去偏殿请月常在一趟。”宋慈道,“就说本宫和陛下一同用膳,若她身子撑得住,便过来坐坐。”
“是。”
半夏应下,这回真快步去了。
殿里只剩他们二人。
灯下安静,案上的墨味还没散尽。宋慈本来还算松着,可这会儿人一少,她又忍不住想,萧临渊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。
来吃饭。
这理由听着实在有点站不住。
她心里转着,面上倒没露太多。萧临渊却像看见她那点疑问一样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随后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月常在为何会在椒房殿。”
宋慈一听,心想,果然还是问到了。
这才正常。
若他从头到尾只问饭,倒显得更奇怪了。
她也没拐弯,简单把今日御花园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柳常在说丢了东西,是一支御赐的发钗。”宋慈道,“后来查出来,是她身边的下人动了手脚,把东西塞进了月常在的食盒里,想借此污蔑月常在。”
她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。
“月常在和柳常在争执时,情绪起伏大了些,又伤了额头,臣妾便先把人接过来照料。”
她说得算是平。
有些细处,她省了。
比如柳常在是怎么咄咄逼人的,比如月常在是怎么一头撞向石像的,比如沈贵妃那时候又是怎么坐在旁边,看得像看一场戏。
不是不能说,是没必要一股脑全倒出来。
说得越多,越像告状。
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,一见皇帝就急着分辨是非、添油加醋的人。
萧临渊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只这一声。
可宋慈莫名又觉得像交完了功课。她心里甚至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,像极了从前读书时,把作业递给夫子,等着他翻一眼,看看写得对不对。
只是这位“夫子”的身份,显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宋慈自己都觉得有点怪,赶紧压了下去。
萧临渊却在这时候抬眼看她。
他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,不轻不重,声音落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。
“处理得不错。”
宋慈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