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信
她先前还以为,他就算不过问,也最多只是知道了便知道了。却没想到,他会直接夸她一句。
这句不长,也不重,可从他嘴里出来,分量就不一样。
宋慈看着他,没立刻接话。
心里却忍不住想,他今晚过来,难不成真就只是来吃饭,顺便说这么一句。
她有点不信。
萧临渊是什么人,她不是没见过。他平日里看着不动声色,可每一步都不可能无缘无故。越是这样的人,越不可能真只是肚子饿了,跑来椒房殿找她蹭一顿饭。
可眼下看着,又实在不像有别的事。
他坐得很松,神色也没什么压人的意思,倒真像忙完了,顺路过来坐坐。
宋慈心里那点猜测刚起,外头脚步声就近了。
半夏回来了。
她进门先行了礼。
“奴婢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宋慈看向她。
“月常在呢。”
半夏低着头回道:“回娘娘,月常在说,她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认错。她今日实在有些不适,担心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用膳,所以就不过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客气,也很懂分寸。
宋慈听完,先是顿了顿。
她原本想着,月常在来了也好,多少吃几口,总比一个人在偏殿里闷着强。可人既这么回了,她也不好再勉强。毕竟今日那一遭对月常在来说,实在不算轻。她头上还有伤,心里多半也还乱着,不愿这会儿来见皇帝,倒也正常。
她下意识看了萧临渊一眼。
萧临渊神色没变,也没说什么,像这事来不来都无所谓。
宋慈便对半夏道:“知道了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半夏应声退到一旁。
宋慈想了想,还是替月常在圆了一句。
“她今日受了惊,额头又磕破了,估计是真不大舒服。倒不是有意失礼。”
这话本也没什么。
她只是怕皇帝觉得月常在拿乔,或者觉得她不懂规矩。毕竟人在她椒房殿里,若真落个不敬君上的名声,回头传出去,倒又成了另一桩麻烦。
可萧临渊听完,只淡淡说了两个字。
“无事。”
他没继续问月常在,也没说什么旁的,只抬眼看向门外。
“让人快些上菜。”
宋慈看着他,心里那点狐疑反而更重了。
他还真是来吃饭的。
只是这念头才冒出来,她自己又觉得好笑。宫里人人都在算,人人都在防,她现在竟开始琢磨皇帝是不是来蹭饭,这话若传出去,怕是谁都不信。
殿中气氛倒慢慢松了些。
外头宫人得了吩咐,脚步声来来回回,没一会儿便热闹起来。小厨房那边显然不敢怠慢,做好的先送来,没做好的也加紧忙着。热气顺着门帘一阵阵涌进来,倒把先前殿里那股墨味冲散了不少。
宋慈坐在一旁,袖中的手轻轻收了收。
今日从早到晚,她脑子就没真停过。先是寿康宫那边的罚抄压着,再是御花园的乱子,后头又是月常在的伤,再到太医拖拖拉拉。折腾下来,她其实也累了。这会儿殿里终于安静,人也终于坐下来,她才真切觉得,肩膀都酸得发沉。
萧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了。”
宋慈先是想说不累,可话到了嘴边,忽然又觉得没必要装。今儿都被他看见一桌子《金刚经》了,再装轻松,倒像多此一举。
她点了下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,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也没摆出一副多体恤的样子,只是又看向那张被她盖住的桌案。
“写了多少。”
宋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先有点发热。
她就知道,早晚还是得绕回来。
“快写完了。”她嘴硬得很,“也没多少。”
萧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是么。”
宋慈听得出他这两个字里的意思,脸上更挂不住。她索性破罐子破摔,抬眼看他。
“陛下若是想笑,就直说。”
萧临渊看着她,眼底终于带了点真切的松意。
“朕没笑。”
宋慈盯着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,心想,你最好是没笑。
可她到底也没真跟他计较。
说到底,他今晚过来以后,既没借着皇帝身份压她,也没拿御花园的事审她,连她挨罚抄经这事都只是看见了,没刻意翻出来说。这样的萧临渊,反倒叫她有些不习惯。
好像那层总绷着的劲,忽然松开了一点。
这感觉有点怪,却并不让人难受。
菜很快就送上来了。
宫人脚步放得轻,鱼贯而入,一道道把菜摆上桌。热气从盖盅和瓷盘里慢慢往上冒,刚才殿里还全是墨香,这会儿倒被饭菜香气压下去不少。
赵德全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银针。
他在御前伺候多年,这一套动作做得很熟。先试汤,再试热菜,连小碟里的酱料都没落下。银针抬起落下,旁边站着的小太监都屏着气,等他一一试过了,才低声回了一句。
“陛下,可以用了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。
宋慈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桌子菜,心里先松了点。刚刚她让半夏去小厨房传话时,只来得及交代一句“多加几个菜”,别的没顾上。她原本还怕厨房为了迎皇帝,赶着做一桌子清淡规矩的御膳样式,端上来不伦不类。如今一看,倒还好,前头上的几道菜,还是照她平时的口味来的。
一盘剁椒鱼头,一道小炒牛肉,一盅酸笋老鸭汤,还有两样带着红油的小菜,颜色都不算收敛。
赵德全伺候着布了第一筷。
萧临渊夹了一口鱼,慢慢咽下去,这才淡淡道:“这些饭菜,倒是另有一番风味。”
这话一出来,站着伺候的宫人头都压得更低了些。
宋慈听得出来,他不是嫌弃。
可她还是先开了口:“这些都是臣妾让人按臣妾自己的口味做的,会有些辣。陛下应该不爱吃吧,其他的应该还在做,等会儿就送上来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不高,像只是平平常常解释一句。
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摸不准。
萧临渊平时吃什么,她不算全知道,只知道御前的口味多半偏稳,不会像她这样,吃个菜还非得带点辣和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