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换口味
今日他来得突然,小厨房根本来不及另起全套,眼下桌上这一桌,说白了,都是她平日自己爱吃的。
若他真吃不惯,也正常。
萧临渊抬眼看了她一下,唇角轻轻动了动。
“无事。”
“偶尔换换口味,也不错。”
这句说完,他又伸手夹了一筷子小炒牛肉。
动作不算快,也没有故意做给谁看的意思。宋慈原本还在想,他会不会只浅尝一口,意思意思。可这会儿见他吃得自然,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倒真放下来了一些。
她没再劝,只也拿起了筷子。
桌上很快安静下来。
殿里人多,可谁都不敢出声。赵德全带着人站在一旁,半夏也垂手候着。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响断断续续,不吵,反而把这份安静衬得更实。
宋慈低头吃了两口,胃里总算有了热气,人也跟着缓过来一些。
她今天实在太累了。
从早上抄《金刚经》开始,腕子就没舒服过。后来御花园那一场闹腾,看着是她压着局面,实则脑子一点都不能松。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能说,罚轻了压不住,罚重了又容易给人留把柄。再后来是月常在,是太医,是偏殿里那碗药。她一整天绷着,到这会儿坐下来,肚子饿了,人才后知后觉觉得疲。
偏偏萧临渊还坐在对面。
她再松,也不可能真松到彻底没防备。
宋慈夹了一块牛肉,慢慢咽下去,眼角余光却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扫。
萧临渊吃饭一向安静。
不挑,不慢,也不说多余的话。御前那种多年养出来的规矩在他身上很明显,哪怕只是夹菜,都显得稳。可宋慈又总觉得,他安静归安静,心里未必真的闲。
这个人若真闲了,就不是萧临渊了。
她心里正这么想着,下一刻,萧临渊便开口了。
“听说,今日沈贵妃也在现场。”
宋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先把那口饭咽下去,心里却已经转了两转。
原来他知道。
那他刚才还问月常在为什么会在椒房殿,听她从头到尾说一遍,是故意让她自己说,还是在看她会怎么说。
宋慈指尖微微收了一下,随后抬起头,看向萧临渊。
“是,陛下。”
她没绕,也没拿捏分寸拿得太过,小心到滴水不漏那种。那样反倒显得刻意。
“今日沈贵妃也在场。”
萧临渊看着她,没催。
宋慈便接着往下说:“臣妾赶到御花园时,沈贵妃已经在凉亭里坐着了。柳常在说丢了御赐发钗,认定是月常在拿了,闹得不轻。沈贵妃一直在旁边,看着,并未先开口拦。”
她说到这里,略停了一下。
其实后头还有很多细处能说。
比如沈贵妃那副看戏的神情,比如她那句“人赃并获,证据不是就在那儿么”,再比如柳常在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当着她的面动手,背后多少也有沈贵妃站着的底气。
可宋慈到底没一股脑全说出来。
她只是实话实说。
说她看到的,说沈贵妃做了什么,也只说她做了什么。没替自己加委屈,也没顺势踩沈贵妃一脚。
“后来,月常在一口咬定自己没拿,柳常在那边又拿得出食盒里的发钗,场面僵住了。再后来,乾清宫那边路过的嬷嬷出来作证,说看见有人往月常在的食盒里塞东西,事情才翻了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平平。
“再后头的事,陛下应该也已经知道了。”
萧临渊没说话。
他只是听着,脸上也没什么明显变化。那张脸本就不大容易叫人看出喜怒,这会儿更是安静得很。宋慈说完之后,殿里便又静了下来,只剩下很轻的碗碟声。
宋慈看着他,心里也在等。
她不知道萧临渊会怎么接。
问沈贵妃为何不拦。问她为何把月常在带回来。又或者,干脆一句不问,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。
可萧临渊什么都没追着往下问。
他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最后一口菜,吃完后慢慢放下了筷子。
那一声轻轻落在桌面上,不大,却一下把这顿饭的尾声敲了出来。
宋慈看着他,忽然有点摸不准。
她原本还等着他说点什么,至少对沈贵妃在场这件事,该有个态度。可他听完了,竟像只是确认了一遍,确认完便完了。
萧临渊拿过帕子,慢条斯理擦了擦手,随后抬眼看向她。
“你继续用。”
“朕先走了。”
宋慈一愣。
“陛下。”
她下意识叫了一声。
不是拦,只是意外。毕竟他来得突然,坐下吃饭也突然,如今听完她的话就走,更突然。前后连在一起,像真只是为了过来吃一顿饭,顺便问一句。
可宋慈不信。
她抬眼看着萧临渊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。可他已经站起了身,神情仍旧平静。
“月常在既在你这里养伤,就让她安心养着。”
他说得很淡,像只是随口交代一句。
“别叫人再惊着她。”
宋慈心口微微一动。
这句话,已经算态度了。
至少说明,今日这事在他这里,月常在不是那个该被追究的人。
她起身应道:“是,臣妾明白。”
萧临渊点了点头,没再多留,转身便往外走。
赵德全一看,立刻带着人跟上。殿里伺候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,送驾声压得很低。门帘被掀开,夜风从外头吹进来一点,带着凉意,也把刚才殿里积着的热气吹散了些。
宋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殿门。
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外头的夜色里,她才慢慢坐了回去。
桌上的菜还热着。
一盘鱼已经动过,牛肉也少了大半,连那道她原以为他最多碰一口的凉拌小菜,也明显少了几筷子。若不是人已经走了,这一桌残下来的痕迹,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起用了顿晚膳。
可这念头才冒出来,宋慈自己先把它压了回去。
寻常夫妻。
她和萧临渊,怎么都沾不上这四个字。
半夏这时才敢上前,小声问:“娘娘,可要再给您添些热汤。”
宋慈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