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点东西吧
半夏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奴婢皮实着呢。”
“皮实也不是铁打的。”宋慈道，“宫里最怕的就是小病拖成大病。别等真倒下了再来喊疼。”
半夏心里一暖，连忙点头。
“奴婢记着了。”
两人说着话，已经到了偏殿门口。
偏殿外的灯没有正殿那么亮，只廊下挂着两盏小灯，光线柔柔地铺下来，把地上的青砖照出一层浅白。门是半掩着的，夜风钻进去一点，带出淡淡药味。
宋慈脚步刚慢下来，就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。
月常在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袍，正靠在门边的小杌子上，抬头看外头的月亮。她头上的伤已经包好了，白纱在夜色里有点扎眼。小言就守在一旁，也没怎么出声，像是不敢搅了主子的安静。
这一幕看着有些静。
可静过了头。
宋慈一看见，眉心先皱了。
“夜里风凉。”
她声音一出，门口两个人都惊了一下。
“你今日身子不适，还坐在门口吹风做什么。”
月常在像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，整个人一慌，立刻撑着椅边站起来。她动作太急，外袍都差点滑下去，还是小言赶紧扶了一把，才没叫她扯着伤口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月常在低下头，连忙行礼。
她低头低得很快，像是生怕慢一步，就会被人看见什么。
宋慈看在眼里，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几分，却没先说破。
“行了，不用多礼。”她走近了些，“先进屋。”
小言在旁边也连忙行礼，声音里带着紧张：“奴婢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说完，她起身的动作比方才还快，几乎是扶着月常在就往里走，像巴不得先把人安置好。月常在也没再坚持，顺着她的手回到床边坐下。
屋里烛火亮着，比外头暖和许多。
宋慈这才借着灯光仔细看了月常在一眼。
比起白日里那个面白如纸、额角淌血、连站都站不稳的人，她现在气色明显好多了。虽说头上还裹着纱，可脸上已经有了血色，嘴唇也不再那么白。若不是知道她今日撞过石像，这副样子，倒真不像方才还说“身子不适，不敢来见驾”的人。
半夏把食盒放到了桌上。
宋慈顺势坐下，看向月常在。
“吃东西了吗。”
月常在手指轻轻攥着衣摆，低声道：“还没有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。
“那正好，本宫让小厨房装了些清淡的，给你送来。”
小言一听，连忙上前打开食盒，把里头的粥和小菜一样样端出来。热气一下涌开，屋里的药味便淡了些。
月常在低着头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劳皇后娘娘惦记，嫔妾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么。”宋慈淡声道，“你在我这里养伤，我问一句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她说完，目光落到月常在脸上。
“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。”
月常在闻言，先抬了一下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可她一对上宋慈的目光，嘴唇却顿住了。
宋慈看着她，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脸是红润的，坐姿虽还带着几分小心，却远没到虚弱得不能见人的地步。她刚才若真去了正殿，最多是有些拘谨，绝不至于“怕惊着陛下”。
宋慈眸子微微一凝，脱口而出。
“你没事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，屋里一下静了。
小言端着碗的手一抖，差点没拿稳。月常在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僵，下一瞬，她像是再撑不住了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她低着头，声音发紧，“嫔妾不是有意欺瞒娘娘。嫔妾只是，只是担心自己今日那个样子太狼狈，头上又有伤，若去正殿见了陛下，惊着圣驾，反倒给娘娘添麻烦。”
她这话说得快，像是早就在心里转过几回。
可宋慈一听就知道，不全是实话。
怕惊着陛下是假，不想见陛下才是真。至于为什么不想见，这里头多半还有别的心思。
她看着月常在跪在地上的样子，没立刻拆。
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有些话，她现在不想说，宋慈也没必要硬逼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月常在肩膀一颤，没敢立刻动。
宋慈语气仍旧平平的：“既然不想去，那就不去。本宫没说怪你。”
这话一出，月常在像是愣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头，眼圈先红了。
宋慈看着她，心里明白了几分，既然她不愿意说，便算了，何必强人所难。
可这种事，也没什么意思，没什么好说的。
宋慈只道：“回床上坐着。”
月常在应了一声，这才起身。小言赶紧扶她回去坐下。
宋慈抬了抬手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月常在微微一愣，还是照做了。
宋慈指尖搭上她的脉，屋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。她把脉把得细，月常在心里发紧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她知道宋慈聪明，也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骗不过她。越是这样，她越怕宋慈顺着往下问。
可宋慈什么都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收回手，淡淡道：“脉象比先前稳了些，药继续用着，没几日就能好。”
月常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是。”
宋慈起身，瞥了眼桌上的饭菜。
“记得吃。我亲自送来了，总不能原样再退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，倒像带了点寻常人家的随意。月常在听了，眼眶又热了。
“嫔妾记住了。”
宋慈没再多留，带着半夏往外走。
月常在一直把人送到门口，没再跪，只低着头站着。等那道身影走出去，她才慢慢抬起眼。
她看着宋慈的背影，心里一阵发紧。
皇后娘娘看出来了。
她知道自己没说实话，也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身子不适才不去正殿。可她没问，也没戳破，只给她留了面子，留了路。
月常在站了许久，直到夜风又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小言才小声提醒。
“常在，先吃点东西吧。娘娘特意送来的。”
月常在这才点头。
她回到桌边坐下，低头看着那碗温热的粥，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会儿，才慢慢端起来。
“吃吧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别浪费了娘娘的心意。”
小言连忙应下，也跟着忙活起来。
这一顿饭，她们主仆都吃得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