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毒
另一边,宋慈回了寝殿,才算真准备歇下。
折腾了一天,头上的钗环早拆了,外裳也换了。她坐在床边,任由半夏替她把最后一层外衫收走,肩膀都轻了不少。
“总算能睡了。”
她刚把寝衣理好,正要上榻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太急,踩得人心口都跟着一紧。还没等殿里的人反应过来,一个小太监已经扑到了门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娘娘,不好了。”
宋慈动作一顿,眉心猛地压下去。
“又怎么了。”
小太监跪在门口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月常在,月常在中毒了。”
宋慈倏地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。”
半夏也是脸色一变,手上动作比脑子还快,立刻抓过一件厚披风给宋慈披上,边系边道:“娘娘,先过去看看。”
宋慈已经顾不上别的,抬脚就往外走。
这一路上她心里都在发沉。
她才刚从偏殿回来没多久,月常在还坐在那儿吃她送去的饭。人明明稳了,怎么会突然中毒。是药有问题,还是吃食有问题。又或者,有人早就盯着椒房殿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夜里的宫道比白天更静,这会儿却被这一行人脚步踩得发乱。宋慈走得快,披风在身后带起一阵风。半夏提着灯跟在旁边,脸色也绷得很。
等她们赶到偏殿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小言跪在床边,哭得声音都变了。月常在蜷在榻上,脸色发青,额上全是冷汗,手死死攥着被角,像疼得连气都喘不匀。桌上还搁着半只打翻的粥碗,地上溅了一片。
宋慈看见这一幕,心口一沉,几步冲了过去。
“让开。”
小言赶紧往旁边挪,哭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娘娘,常在方才还好好的,吃了两口粥就开始吐,后来整个人就不对了。”
小言突然想到了什么,顿时往后退了些,防备的看着宋慈,又上前拉住月常在的手。
宋慈没空听完,也没注意小言的动作,先扣住月常在的下巴,迫她张口看了眼舌苔,又飞快搭上脉。
脉乱得厉害。
确实是中毒。
她脸色一冷,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一颗药丸,直接塞进月常在口中。
“拿水来。”
半夏立刻递上温水。宋慈扶起月常在,逼着她把药咽下去。
月常在呛了两声,药总算吞了,胸口起伏仍旧厉害,可那股骤然绞起来的劲儿到底缓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外头又传来通禀声。
“太医到了。”
宋慈回头一看,是另一个太医,他提着药箱,一路跑得满头是汗,衣摆都乱了。他刚进门,先看到榻上的月常在,脸色也是一变。
“怎么会这样。”
“先别废话。”宋慈声音发冷,“看人,再查毒。”
太医立刻应是,快步上前。宋慈让出半步,却没离开床边。她盯着太医搭脉的动作,脸色沉得厉害。
不过片刻,太医便转头去看桌上的东西。
那桌上摆着的,正是她刚才亲自送来的饭菜。
粥还剩半碗,小菜动过一些,旁边还有几块没吃完的点心。周太医拿出银针,一样样试过去,屋里的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直到银针碰到其中一碟小菜时,针尖颜色猛地变了。
太医手一抖,脸色也跟着沉下来。
“娘娘。”
他转身,声音发紧。
“毒,在菜里。”
这四个字一落,偏殿里的气一下就僵住了。
小言原本还跪在床边,听见这话,猛地抬起头。她眼里全是惊慌,下一刻,那惊慌里就掺了点别的东西。她像是下意识似的,往前一扑,整个人挡在了月常在身前,手还死死抓住了床沿。
像在防谁。
宋慈站在榻边,看见她这个动作,眸色沉了沉,却没先发作。
半夏先忍不住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声音压着火,转头又盯向那太医。
“你再仔细看看。方才这吃食是娘娘亲自送来的,怎么可能有毒。”
那太医额上都是汗,手里捏着银针,呼吸都急了几分,却还是咬牙道:“姑娘,微臣不敢胡说。银针试过了,这碟小菜里有毒。”
“还有这粥。”
他说着,立刻把旁边那半碗粥也试了一遍。
针尖一碰进去,没片刻,颜色也变了。
半夏脸色一变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宋慈没说话。
她抬手把那碗粥端了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药味和米香混在一处,原本不该显,可她鼻子灵,还是一下闻出来了。那味儿不算重,掺得也粗,像是怕人不够快发作,索性下了猛药。
她手指微微收紧,脸色冷了下去。
“是老鼠药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那太医立刻点头:“娘娘说得是,这味儿像极了砒霜拌鼠药一类的东西。下得粗,毒性却快。月常在吃得不多,又吐出来得快,所以脉象虽乱,人却还没到最险的时候。”
宋慈把碗放回桌上,声音冷得很。
“来人,立刻带人去御膳房。”
“让人把今夜送来椒房殿的所有吃食都扣下,一样样查。灶上没做完的,做完了没送的,连案板和汤锅都别放过。再去请两个太医过去,一起验。”
一旁的半夏也知道事情大了,立刻应声:“是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下半点没停。
宋慈这才重新看向那太医。
“你是哪个院里的。”
太医忙放下银针,跪下回话:“回皇后娘娘,微臣张远,太医院值夜太医,宫里都叫微臣张太医。”
张太医。
宋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名字有些耳熟,却不算熟。
她方才就觉得不对。
今晚太医来得太快了。
从她这边听见月常在中毒,到人跑进偏殿,前后不过那么一会儿。若说恰好在附近,还说得过去。可宫里请太医从来没有这么利索,尤其是夜里,值夜的人再快,也得经过传话、找人、提药箱、穿宫道这一通工夫。
这个张太医,怎么会像早就候在门外一样。
宋慈盯着他看了一眼,张太医被她看得后背发紧,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来得倒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