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不急着说
宋慈脚步没停,只淡淡道:“宫里害人,从来不看你做没做。”
半夏一下没了声。
她知道,宋慈说的是实话。
一行人很快到了寿康宫。
还没进门,宋慈便听见里头传出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真吓人呐。”
“在宫里好好的,竟还有人下毒。月常在白日里都还好好的,夜里怎么就出了这种事,真不知道是碍了谁的眼。”
是沈贵妃。
她这声音掺了点惊,一点叹,再多一点看热闹似的凉,揉在一起,听着就叫人心烦。
宋慈抬脚进门。
殿里灯火通明,太后坐在上首,脸色沉得很。沈贵妃就坐在下首一侧,帕子还按在眼角,见她进来,才慢慢把手放下,眼里却没有半点真哭过的痕迹。
宋慈走到殿中,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臣妾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没立刻叫她起身,只沉着脸看了她一会儿,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宋慈直起身。
太后目光压在她脸上,声音不重,却很更冷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宋慈没有停顿,实话实说道:“回太后娘娘,月常在今夜在椒房殿偏殿用膳时中毒了。臣妾听闻后立刻赶去,太医已经看过,毒解得及时,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太后脸色没缓。
“那食物,是哪来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殿中静了静。
沈贵妃坐在一旁,帕子捏在指尖,眼神却轻轻扫了过来。
宋慈心里发冷,面上却没躲。
“是臣妾命御膳房做的,也是臣妾带人送过去的。”
这话一落,沈贵妃嘴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太后还没说话,外头已经传来一道通禀声。
“周太医到。”
紧接着,太医院总管周太医快步入内,提着袍角跪下行礼。
“微臣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太后沉声道:“查得如何了。”
周太医头埋得低低的,声音却清楚。
“回太后娘娘,微臣已带人查过御膳房今夜所有送出的吃食。锅灶、案板、食材、汤羹,连后头存着没送出的点心都一一验过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都没毒。”
话音刚落,沈贵妃就像受了惊似的,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她先看向太后,接着又转向宋慈,声音一下拔高了。
“御膳房里的东西都没毒,那月常在吃下去的那碗粥却偏偏有毒。”
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,像是想压住惊骇,又像是实在忍不住。
“皇后娘娘,您这是想害月常在吗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那句“您这是想害月常在吗”一落下,连伺候的宫人都把头压得更低了些。灯火照得亮,沈贵妃那张脸却像是叫这句话衬得更显眼,眼里带着几分惊,几分试探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逼人。
宋慈抬起眼,直直看向她。
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声音不高,却很硬。
“贵妃慎言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沈贵妃指尖轻轻一顿。
宋慈站在殿中,背挺得很直,目光一点没避开。
“本宫为何要害月常在。”
“这话,贵妃说得出口,本宫听着都觉得荒唐。”
她语气不重,却一句句往下压。
殿里的人都听得出来,她是真动了怒。
沈贵妃被她这样迎面一堵,脸上的笑意先僵了一下,随即又缓缓浮上来。她没真恼,反倒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,像是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问。
“皇后娘娘急什么。”
“臣妾不过是猜一猜。”
她说着,眼波轻轻一转,像无意似的落在宋慈脸上。
“这宫里谁不知道,月常在那张脸最是会装可怜。平日里低眉顺眼的,瞧着就惹人怜。陛下若哪日多看她两眼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“皇后娘娘新近入主中宫,若心里有点不痛快,也说得过去。毕竟女人嘛,有时候动手,不见得非要为了大道理,不过就是一时嫉妒。”
她说完,殿里更静了。
这话比方才那句还阴。
不是明着咬死宋慈下毒,却偏要往“争宠”两个字上带。一个刚坐上后位的皇后,因为嫉妒一个小常在得了皇帝喜欢,转头就在自己宫里下手。真要叫这话传出去,哪怕没实证,脏水也先沾了一身。
宋慈眼神冷了下来。
她正要开口,上首的太后已经先沉了脸。
“够了。”
太后这一声不大,可落下去的时候,沈贵妃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。
她立刻起身,低头福了一礼。
“臣妾失言。”
太后看也没多看她,只把目光转向宋慈。
“哀家不是来听你们拌嘴的。”
“如今月常在中了毒,毒又偏偏出在送去椒房殿偏殿的吃食里。事情既然闹出来了,就得查清楚。”
她说着,眼神压得更沉。
“皇后,你告诉哀家,那碗粥和那几样小菜,从御膳房出来到送进月常在嘴里,一共经过了哪些人的手。”
宋慈心里已经把前后过了一遍。
她刚要开口,太后却抬了抬手,先一步打断了她。
“先不急着说。”
“把御膳房做这份吃食的人带上来。”
门外立刻有人应声。
没一会儿,一个中年厨子被带了进来。
他走得快,却快得发虚,额头上全是汗,到了殿中扑通一声跪下,连肩膀都在抖。油腻腻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换,身上带着御膳房灶火和葱姜的味儿,显然是从那边直接押过来的。
“奴才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太后垂眼看着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厨子忙把脸抬起来一点,眼神却不敢乱飘。
太后道: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回太后娘娘,奴才姓刘,御膳房的人,平日里专管夜里送往各宫的汤羹和小菜。”
太后嗯了一声。
“那你就把今晚这份送去椒房殿偏殿的吃食,怎么做,怎么送,前后经过了什么,都给哀家说清楚。若有半句不实,你自己知道后果。”
刘厨子喉咙动了动,额上的汗更多了。
“是,是。”
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。
“今晚,是椒房殿的半夏姑娘过来传的话,说皇后娘娘让做些清淡的吃食,要送去给月常在。奴才听完后,不敢耽搁,就赶紧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