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在撒谎
“做的是一碗白粥,两样小菜,还有几块软点心,都是清口好克化的。做好之后,奴才就把东西放在御膳房里侧那张长桌上,准备等人来取。”
他说到这里,呼吸急了些,眼角很快地往宋慈和半夏那边扫了一眼,立刻又收了回去,重新低下头。
“随后奴才转身去忙别的活了。”
“后面的事,奴才就不知道了。”
这话落下,殿里的气又微微一变。
他这番说辞看着老实,实则把自己摘得很快。东西是他做的,做好后摆在那儿,至于谁碰过,谁动了手脚,他一概不知。
宋慈看着他,眸子慢慢眯了起来。
太后却没急着下结论,只淡淡问了一句。
“半夏何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半夏应声而出,跪到了殿中。
她一路跟着宋慈进寿康宫,心就没稳过。可真到了这时候,她反倒逼着自己定了下来。她知道,自己若一慌,别人就更有话说了。
她跪得直,声音也尽量放稳。
“奴婢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太后看着她。
“你来说。”
“这份吃食,是怎么从御膳房带回椒房殿的。”
半夏深吸了口气,把事情从头说起。
“回太后娘娘,今夜皇后娘娘吩咐奴婢,去御膳房传话,让人做些清淡吃食送来。奴婢到了御膳房后,把皇后娘娘的意思交代给刘师傅,叫他做得清淡些,软和些,好给受了伤的月常在吃。”
“交代完之后,奴婢没在里头乱走,就退到了屋外等着。”
“过了一会儿,奴婢再进去时,东西已经做好,装在食盒里了。奴婢上前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确认粥和菜都在,瞧着也没什么不妥,便把食盒提回了椒房殿。”
“之后,奴婢就跟着皇后娘娘一道,把这份吃食送去了偏殿给月常在。”
她说完,手心里已经出了汗。
可她知道自己没说错。
前后就是这么回事。
殿里安静了片刻,太后还没开口,跪在一旁的刘厨子却突然抬起头。
“太后娘娘,奴才有话说。”
这一声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他身上。
刘厨子显然也被这么多双眼盯得心里发毛,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干了。
“奴才不是要顶撞半夏姑娘。”
“只是,只是她方才那话里,有一处不大对。”
太后眼皮一掀。
“哪处不对。”
刘厨子低着头,硬着头皮往下说。
“那碗粥和小菜,做好后,奴才确实装进了食盒里,可奴才当时并没有盖上盖子。因为灶上还有别的东西,奴才想着等凉一点再盖,省得捂出水汽,坏了味道。”
“可刚刚半夏姑娘说,她进去时,还打开盖子看了一眼,确认里头没问题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额头上的汗都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这就和奴才一开始放好的样子,不一样了。”
话音一落,殿里气氛一下绷住了。
半夏猛地抬起头,脸都白了几分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她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没忍住,声音都带了急意。
“我进去时,那食盒分明就是盖好的。我若看见是开着的,难道还会记错不成。”
刘厨子一缩脖子,像被她这句吓着了,可还是咬着牙。
“奴才不敢胡说。”
“奴才亲手装进去的,盖子盖没盖,奴才心里有数。”
“当时里头灶火旺,叫了别的师傅帮忙端菜,奴才转身就去忙别的了。若不是东西本就开着,半夏姑娘又何必专门说一句自己打开看过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多漂亮,却是咬着一个点不放。
盖子。
一个说是开着的,一个说是盖着的。
若刘厨子说的是真的,那半夏那句“打开看过”就是假的。若半夏说的是真的,那便说明东西在她进去前就已经被人重新盖上过。无论哪一种,中间都多出了一只手。
太后眼神沉了。
她没急着发落,只先看了看刘厨子,又看向半夏,最后目光落到宋慈脸上。
那一眼里已经带了审视。
沈贵妃在一旁坐着,原本还捏着帕子不出声,这会儿却慢慢开了口。
“这可奇了。”
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,可那声音不轻,殿里谁都听得见。
“一个说盖子没盖,一个说自己还特意打开检查过。总不能两个人都记错吧。”
她说着,轻轻笑了一下,眼里却没笑意。
“依臣妾看,这里头总有人在撒谎。”
说完,她偏过脸,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宋慈身上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显了。
半夏是宋慈的人,半夏一旦出了纰漏,这脏水最后泼到谁身上,根本不用多说。
宋慈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。
她知道,局走到这儿,已经不是一碗粥的问题了。
若半夏扛不住,若她先慌,今晚这事就真的会被人按在椒房殿头上。太后现在还没发话,不是信她,是还在等,等她怎么接这一步。
半夏也明白。
她跪在地上,背绷得很直,眼里却已经有了急色。她不怕挨骂,不怕受罚,就怕自己一句说不清,拖累了宋慈。
她咬了咬牙,抬头就要继续说。
宋慈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
她声音很稳,硬生生把半夏那点急压了下去。
“半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扯谎。”
沈贵妃嘴角轻轻一勾。
“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倒是快。可半夏是您的人,您自然护着。眼下刘厨子和半夏各说各话,总得有一边是真的,一边是假的。若人人都说自己没问题,那这毒难不成是月常在自己下的不成。”
她这话阴得很,偏还说得像是在替太后理事。
太后没理沈贵妃,仍旧看着宋慈。
“你还想说什么。”
宋慈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厨子,心里转得飞快。
她先前只觉得这人有问题,如今倒更确定了。
他说话一直绕着“盖子”打转,像是生怕别人不去想这件事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刻意。一个厨子,若真只是照实回话,哪里会把这种细处记得这么死。除非,这本就是别人提前教他咬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