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柳常在叫来
她缓缓抬眼,声音沉了些。
“臣妾想问刘师傅几个问题。”
太后没拦。
“问。”
宋慈便转向那厨子。
“你方才说,东西做好后,你放在桌上,没盖盖子,随后就去忙别的了。”
“那本宫问你,你去忙什么了。忙了多久。你离开那张桌子的时候,御膳房里都有谁在。”
刘厨子一愣,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。
他嘴唇动了动,眼神也有点飘。
“奴才,奴才去后头帮着起另一锅汤,约莫,也没多久。至于当时屋里的人,有打下手的杂役,也有别的师傅。”
宋慈盯着他。
“哪几个。”
刘厨子额上汗更多了。
“这,奴才一时记不全。”
“记不全。”宋慈冷笑了一声,“你记得清盖子没盖,却记不清当时身边站着谁。刘师傅这记性,倒是怪会挑地方。”
这话一落,刘厨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点。
沈贵妃眉心也轻轻动了下。
刘厨子整个人一僵。
这一回,不止半夏,连殿里伺候的人都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因为这话问得太直。
刘厨子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“奴才,奴才只是记得自己当时确实没盖。”
宋慈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记得你没盖,不代表旁人没替你盖。”
“你既没亲眼看见半夏动手脚,也没亲眼看见她进门时食盒是什么样子,凭什么张口就说她那话有问题。”
她这几句出来,半夏眼圈都红了。
她不是委屈,是急。
从刚才跪下到现在,她一直怕自己说不清,怕太后信了这厨子。可宋慈这一句句问下去,硬是把那厨子嘴里的话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太后一直没插话。
她靠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目光却落在刘厨子脸上,一寸寸地压。
刘厨子被看得背上全是冷汗,肩膀也跟着塌了些。
沈贵妃见势头不对,立刻又接了一句。
“就算如此,也不能说明半夏无辜。”
她捏着帕子,声音不快,却句句往关键处戳。
“她进出御膳房,提走食盒,送回椒房殿,这一路可都是她经的手。刘厨子说不清,不代表她就说得清。太后娘娘,臣妾还是那句话,这里头必定有人撒谎。”
她说完,又一次看向宋慈。
这回不只是看,是逼。
她在逼宋慈自己承认,这份吃食经了她的人手,所以无论如何,椒房殿都脱不了干系。
宋慈迎上她的目光,脸上再没半点温色。
寿康宫里静得发闷。
灯火压得亮,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藏不住。沈贵妃还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帕子,眼神却一直往宋慈这边落。刘厨子跪在地上,背都塌了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半夏也跪着,唇抿得发白,却死死挺着。
太后捻着佛珠,终于抬眼看向宋慈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她声音不高,反而更沉。
“这件事,到底是谁在撒谎。”
宋慈站在殿中,背挺得很直,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了些。
她知道,这不是单纯在问刘厨子和半夏。
太后是在问她,这件事她怎么破。破不开,就是她这个皇后无能。若再被人顺势把下毒的嫌疑扣死,那今晚这一关,就不是难看这么简单了。
宋慈暗暗吸了口气。
这就是宫廷争斗。
不是明刀明枪,也不是一句你错我对。是你明知道有人挖了坑,还得站在坑边,自己找出那把埋人的铲子。不然,掉下去的就是你。
她心口忽然一紧。
宋央。
她阿姐上辈子,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熬着吗。不是在宫里,可高门后宅,哪一步又比这里轻。她以前总想着前世阿姐死得苦,死得冤,却直到这一刻,才更真切地觉得疼。
那不是一天两天的委屈。
是日日都悬着命。
宋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,硬生生把那点心疼压回去。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。
她抬起眼,看向太后。
“回太后娘娘,臣妾眼下不敢断言是谁在撒谎。”
这话一落,沈贵妃的眉尖先动了下。
她原本等着宋慈咬半夏,或者咬刘厨子。不管咬谁,都会露怯。偏偏宋慈没接这条路。
太后看着她,没出声。
宋慈继续道:“可臣妾觉得,这件事未必只是御膳房和椒房殿之间出了纰漏。月常在白日里刚在御花园出事,夜里便又中了毒。若说是巧合,臣妾不信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稳了些。
“臣妾倒觉得,更像是有人和月常在有仇,才借着今夜的机会下手。”
“要害月常在的人,未必是冲着一碗粥去的,或许从一开始,冲的就是月常在这条命。”
她这几句话说完,殿里静了一瞬。
刘厨子额上的汗又冒了一层。
半夏抬起头,眼里那点急色终于松了些。她知道宋慈这话是在把事情往真正该查的地方带,而不是留在“是谁拿了食盒”这种陷阱里绕。
沈贵妃嘴角却轻轻压了下去。
“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倒轻巧。”
她慢慢开口,语气听着像商量,底下却带着刺。
“谁不知道月常在白日里才和柳常在起了冲突。可白日里已经罚过人了,夜里再翻出来说有人和她有仇,岂不是谁都能往这个由头上推。”
“更何况。”
沈贵妃看了宋慈一眼。
“就算真有人和月常在有仇,那毒也是从椒房殿送出去的。皇后娘娘总不能一句‘旁人下的手’,就把自己摘干净吧。”
太后没理她,只看着宋慈,像还在等。
宋慈正要再开口,站在太后身侧的赵嬷嬷忽然微微俯身,凑到太后耳边说了几句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旁人一句都听不清。
太后听完,眼皮都没抬,只轻轻扫了赵嬷嬷一眼。
赵嬷嬷立刻会意,退了出去。
宋慈眸光微动。
太后这是早就让人去查了。
也是。寿康宫的人手从来不只是摆设。柳常在那边今日闹出那么大动静,太后不可能全然不管。现在赵嬷嬷悄悄来报,多半报的就是柳常在宫里的情况。
果然,片刻后,太后开了口。
“既然皇后说,可能是和月常在有仇的人下的手。”
她把佛珠往下一放。
“那就把柳常在叫来问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