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人知面不知心
沈贵妃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看向太后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到底没说出口。
外头很快有人领命去了。
殿中这口气便又悬了起来。
刘厨子还跪着，半夏也不敢动。沈贵妃坐在那里，面上还算稳，手里的帕子却被她一下一下捻得发皱。宋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心里反而更清明了些。
不怕她们动。
就怕她们不动。
没多久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柳常在被带进来了。
她显然是匆匆从寝殿里赶来的，发髻都有些乱，脸色也难看得很。白日里挨了宋慈一顿压，又眼睁睁看着小翠被打成那样，她本就心神不定。眼下深夜又被叫到寿康宫来，一进门，整个人都带着股藏不住的慌。
她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嫔妾参见太后娘娘，参见皇后娘娘，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太后看着她，半句铺垫都没有，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是你想毒害月常在。”
这一句太直，直得连沈贵妃都抬了下眼。
柳常在脸上的血色当场退了个干净。
她猛地抬头，像是没想到太后会问得这么狠，随即又慌慌张张地磕了个头。
“不是，太后娘娘，不是嫔妾。”
“嫔妾没有。”
她声音都发了飘。
“嫔妾今日从御花园回宫后，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里，哪里也没去，谁也没见。嫔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在皇后娘娘宫里下毒啊。”
她说得又急又乱，肩膀都在发抖。
太后没说信，也没说不信，只是盯着她看。
殿里安静得很，安静得柳常在自己都快撑不住了。她低着头，额头贴着地，呼吸一阵一阵乱，像是生怕太后下一句就让人把她拖出去。
这时，门外脚步声又响了。
赵嬷嬷回来了。
她走到太后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太后娘娘，老奴方才去问过了。柳常在回宫后，确实一直在房里，没有出去过。中间只有身边丫鬟进去过一次，之后便没再出门。另一个叫小绿的，也一直在房里。”
柳常在原本绷得发僵，听到这句话，肩膀终于松了些。
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，眼里都浮出了一层劫后余生的慌。
“太后娘娘明鉴，嫔妾真的没有。”
宋慈看着她。
柳常在这反应不像装的。至少这一刻，她是真的怕，也是真的没想到毒会下到她头上来。可越是这样，越说明今晚这局，不只是单纯给月常在一口毒药那么简单。
有人是要一石二鸟。
甚至三鸟。
柳常在被疑，月常在中毒，她这个皇后失察，甚至被怀疑下毒。每一步都咬得很死。
柳常在这边才刚松了口气，沈贵妃便慢悠悠开了口。
她先看了一眼跪着的刘厨子。
刘厨子像是终于抓住了活路，连忙磕头。
“太后娘娘明鉴，绝不是奴才干的。”
“奴才就是个厨子，只管烧饭做菜，平日里连月常在的面都没见过几回。奴才和她无冤无仇，哪里会害她性命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慌，恨不得把头磕进地砖里。
沈贵妃顺势接道：“厨子这话，倒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她看向太后。
“他不过是御膳房一个做饭的，和月常在八竿子打不着。若说他平白无故去害人，也确实说不过去。总得有个动机吧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停了一下。
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宋慈。
“倒是皇后娘娘。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。
可这半句比说完还叫人明白。
刘厨子和月常在没仇没怨，柳常在又查明没出过门，那剩下最说得通的，就只剩下把月常在接回椒房殿的人了。
半夏一听就跪不住了，立刻往前一扑。
“太后娘娘明鉴。”
她声音都哑了，却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家娘娘绝不可能害月常在。娘娘今日在御花园还替月常在做主，把人救了下来，又亲自给她看伤开药。若娘娘真想害她，何必费这么大周折。”
“娘娘最是善良，绝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沈贵妃听完，反而笑了。
那笑很淡，带着点讥讽。
“善良。”
她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。
“半夏，你是皇后身边的人，自然处处替她说话。可这世上最看不透的，不就是人心么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~，谁又能想到呢。”
她侧过脸，瞥了宋慈一眼。
“今日皇后娘娘无缘无故把月常在接回椒房殿，明面上是照顾，暗地里说不定正是觉得，放在自己眼皮底下，才更方便动手。”
这话一落，半夏气得脸都白了。
“你胡说。”
她几乎脱口而出。
“我家娘娘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不是哪种人。”沈贵妃轻轻笑了下，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宋慈站在那里，听着这来来回回的话，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。
沈贵妃今晚根本不是来帮着查案的。
她就是冲着她来的。
不管这毒是谁下的，只要能把嫌疑往她头上推，沈贵妃就不会放过。柳常在能不能摘出来，不重要。刘厨子是不是被人收买，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今夜之后，所有人都会记得一件事。
月常在是在皇后宫里中的毒。
宋慈抬起眼，直接看向沈贵妃。
“贵妃今晚，是在针对本宫吗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很平，可越平，越叫人听得出里头压着火。
沈贵妃眼神闪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皇后娘娘怎么会这么想。臣妾不过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就事论事。”宋慈看着她，“从本宫进寿康宫开始，贵妃句句都在往本宫身上引。先说本宫害月常在，再说本宫因嫉妒动手，如今又说本宫把人接回椒房殿是为了方便下毒。”
“贵妃这叫就事论事。”
“还是贵妃心里，早就认定了本宫有罪。”
沈贵妃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臣妾可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没说，可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半夏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“够了。”
太后猛地一拍桌案。
这一声落下，整个寿康宫都静了。
柳常在吓得一抖，刘厨子更是直接伏在地上，半点不敢再动。沈贵妃也抿住了嘴，没再说话。半夏脸色发白，赶紧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