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小心
萧临渊却像没看见殿里这些人的心思。
他靠在椅背里,抬眼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厨娘,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母后不是在查谁给月常在下了毒么。”
“儿臣把人带来了。”
太后眯了眯眼。
“你是说,她和这件事有关。”
“不是有关。”萧临渊道,“是她做的。”
这话一落,殿里几乎所有人都动了下。
宋慈猛地抬眼看向他。
沈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压下去,只是指尖把帕子攥得更紧了。
柳常在像是听不懂似的,怔怔看着地上那妇人。
半夏跪在地上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死死咬住唇,才没让自己出声。
太后面色更沉。
“你有证据。”
萧临渊没立刻答。
他只是看向宋慈,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皇后是冤枉的。”
宋慈整个人一顿。
这句话出来得太直,也太干脆。
不是模棱两可,不是“未必是皇后”,也不是“此事还要再查”,而是明明白白的四个字。
皇后是冤枉的。
宋慈看着他,眼底那点压了一整晚的冷意忽然晃了一下。
她自己都没察觉到,方才一直绷着的肩背,在这一刻轻轻松了半寸。
沈贵妃却先忍不住了。
“陛下。”
她往前一步,语气里带了几分急。
“眼下人赃并获,还有人证。那碗粥,那碟小菜,都是从椒房殿送出去的。臣妾实在不知,皇后娘娘哪里冤枉了。”
她说得很快,像是生怕慢一步,这局就被翻过去。
萧临渊却连看都没多看她。
像是懒得和她废话。
他偏了偏头。
赵德全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抬手指向那跪着的厨娘。
“回太后娘娘,回陛下,真凶便是她。”
那厨娘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瘫了一下,随即猛地朝前扑去,连连磕头。
“冤枉,奴婢冤枉啊。”
“太后娘娘明鉴,陛下明鉴,奴婢真的冤枉。”
她哭得厉害,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,连嗓子都劈了。
太后沉着脸看她。
“说,怎么回事。”
那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伏在地上,话都断断续续。
“奴婢,奴婢只是御膳房里的帮厨,平日里做些洗菜切菜的粗活。厨房里这些天闹老鼠,偷吃东西不说,还咬坏了不少布袋。奴婢也是怕耽误了各宫主子的膳食,才,才自己找了些老鼠药,想把老鼠除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手也跟着抖。
“奴婢真不是想害月常在啊。”
“奴婢只是把药带在身上,想着夜里得空了撒在墙角。后来御膳房忙,奴婢在那张长桌边上帮着摆碗碟,一个不留神,把药粉碰撒了些。奴婢当时没看清,以为只是落在桌边,就赶紧拿抹布擦了。”
“可奴婢真的不知道,那药会沾到送去椒房殿的吃食上。”
她说着说着,又朝太后磕了几个头,声音都哭哑了。
“月常在中毒,真的是意外啊。奴婢若早知道会害了主子,给奴婢十个胆子,奴婢也不敢。”
殿里一时静得厉害。
宋慈听完,眉心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意外。
这两个字说得太轻了。
轻得像只要她哭几声,磕几个头,这件事就能过去。可宋慈不是傻子。什么叫药粉碰撒了些,什么叫以为落在桌边。若真只是误沾,怎么偏偏就沾到了送给月常在的那份上,怎么偏偏又能在各宫都去查膳食的时候,把她椒房殿送出的那份单独拎出来。
这太巧了。
巧得像精心算过。
宋慈心里刚起这个念头,就见沈贵妃抢先一步出了声。
“既是意外,那事情倒也算查清了。”
她语气轻了许多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御膳房的人粗心大意,误用了老鼠药,才害得月常在中了毒。好在陛下英明,把人揪了出来,也算还了皇后娘娘一个清白。”
她说得快,像是恨不得立刻把案子拍死。
太后听着,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上那厨娘,佛珠一颗颗捻过去,半晌没停。
萧临渊仍旧坐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可宋慈知道,不对。
他若真只想替她洗掉“下毒”这个嫌疑,根本不必亲自来这一趟。他只要让赵德全把人押来寿康宫,交给太后查便是。可他来了,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是冤枉的。
这说明,他要的绝不只是“意外”两个字。
宋慈抬眼看向那厨娘。
那妇人还伏在地上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真是怕得不行。可她越哭,宋慈心里越冷。
她总觉得,这人是在扛。
替谁扛。
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了。
宋慈刚要开口,太后便先发了话。
“你说是意外。”
太后声音很慢,也很沉。
“可哀家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意外。”
那厨娘身子一抖,哭声都顿了一下。
太后盯着她。
“厨房闹老鼠,你就敢私自把老鼠药带进御膳房。药粉撒了,你也不往上回,只当什么都没发生。然后偏偏,月常在吃的那份就中了毒。”
“你是真蠢。”
“还是把哀家当成了傻子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去,殿里的人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那厨娘一下趴得更低了,嘴里只剩下翻来覆去的“奴婢不敢”“奴婢真的不敢”。
沈贵妃站在一旁,脸色已经没刚才那么自在了。
宋慈看在眼里,心里反倒定了一点。
只要太后不信这套说辞,这事就还有往下挖的余地。
可她刚这么想,就听见那厨娘忽然尖着嗓子哭喊起来。
“太后娘娘,奴婢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奴婢真的只是想药老鼠,真的只是不小心。月常在中毒,是奴婢的罪,可真的是意外。奴婢愿意认罚,愿意认罚啊。”
她一边喊,一边重重磕头,像是铁了心就咬死这一套。
宋慈盯着她,手心慢慢发凉。
她知道,这种人最麻烦。
一旦她自己把所有罪都认了,又只说自己不小心,后头便很难再从她嘴里撬出别的。除非有旁证,除非有人自己先露马脚。
而眼下,沈贵妃站得太稳了。
萧临渊却在这时抬起了眼。
扯了扯嘴角,像是一个局外人,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