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问
这笔账先记下
那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发颤。
“奴婢方才没敢说全,是怕太后娘娘觉得奴婢狡辩。奴婢真不是有意害人。那会儿奴婢拿着老鼠药,想去后头墙角撒一点,谁知道脚下一滑,手一抖,药粉就撒出来了。”
她越说越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桌上当时放着几只碗,有一只里头正好装着粥。奴婢一看药粉落进去了,心都凉了,原本想赶紧把那碗拿走,倒掉重做。可外头突然传来动静,像是有人进来了,奴婢吓坏了,怕叫人瞧见,以为奴婢故意投毒,就赶紧躲到了柜子后头。”
她说到这儿,哭声都哑了。
“等奴婢再出来的时候,那食盒已经被人提走了。奴婢吓得腿都软了,一晚上都没敢说。后来听见消息,说月常在中了毒,奴婢就更怕了。奴婢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可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殿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她这一套说辞,比刚才更细了。连什么时候撒的,撒进了什么里头,为什么没及时拦,都补得全了。
可越是这样,宋慈心里越冷。
一个小厨娘,若真是慌了,通常只会哭,只会求命。她现在却能把前后圆得这样顺,像是每一步都在等着别人问,问到了,她便恰好有答案。
宋慈慢慢抬眼,看了沈贵妃一眼。
沈贵妃坐在那儿,神色平静,手里帕子搭在膝上,像方才那些拉扯都和她没关系。她甚至没看那厨娘,只是微微垂着眼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一个耐着性子等太后定夺的人。
可就是这份安静,反倒叫宋慈更确定。
这事一定和她有关。
不是直觉,是这一路太顺了。顺得像早有人把坑挖好,把人塞进去,再等着她往下掉。
宋慈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在那厨娘身上。
“你说你是在御膳房里,拿着老鼠药,准备去墙角撒。”
她声音不重,却一字不漏。
“本宫问你,御膳房是什么地方,你自己不清楚吗。那是做吃食的地方,汤羹点心都从那里出。你既然知道老鼠药是毒物,为何偏偏挑那个时辰带在身上,还带进了灶间。”
厨娘一抖,连忙磕头。
“奴婢,奴婢只是想着图省事,夜里忙完了顺手就能撒了。奴婢真没多想。”
宋慈没理她这句,又往下问。
“还有,老鼠药通常是拌在饵食里头,团成团,放在角落,谁会一把一把往地上撒。你在宫里当差这么久,连这个都不懂。”
厨娘的脸一下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眼神飘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奴婢,奴婢原也不大会弄这些。那药是别人给奴婢的,只说撒一点也能见效。奴婢是个粗笨人,不懂这些。”
宋慈盯着她。
“既然不懂,为何不问掌事,为何不报给御膳房管事太监,非得自己动手。”
厨娘额头都磕红了,声音越发小。
“奴婢是怕麻烦,也怕人说奴婢偷懒,连这点事都办不好。”
“怕人说你偷懒。”宋慈淡淡重复了一句,“所以你就敢把毒带进御膳房。”
厨娘一下没话了,只伏在地上哭。
宋慈没停,又追了一句。
“你方才说,外头传来响声,你被吓到了,才躲起来。既然你知道那碗粥已经沾了药,等人走了,你为什么不立刻出来追。为何不去拦。为何不报。”
厨娘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奴婢怕。奴婢真的怕。奴婢当时腿都软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想着完了完了。奴婢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奴婢若说了,大家都会以为奴婢故意谋害主子,奴婢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弟弟妹妹,奴婢一时糊涂,才没敢出声。”
这话倒像是真情实感。
可宋慈一眼都没松。
怕,当然会怕。
可人越怕,越会抓住能救命的东西。她若真只是无心之失,最该做的就是当场喊人,求一个从轻发落。偏她一路瞒到现在,瞒到皇帝把人押来,才哭着解释。
这不像求生。
宋慈侧过脸,看向跪在另一边的刘厨子。
“你刚才说,你转身去忙别的,什么也没看到?”
刘厨子被点到,肩膀立刻绷住。
“是,是,不不不,奴婢想起来了,刚刚是看到过一眼的。”
宋慈盯着他,声音冷了点。
“既然看见了,方才太后问话的时候,你为何半句不提。”
刘厨子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,脸都白了。
“奴才,奴才一时害怕,脑子乱了。再说御膳房里来来去去都是人,奴才只瞥见一眼,也不敢乱说,怕冤枉了人。”
宋慈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怕冤枉人。”
“可方才你咬着半夏说食盒盖子不对时,倒一点都不怕冤枉她。”
一句话落下去,刘厨子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。
他忙不迭磕头,声音都打了颤。
“皇后娘娘恕罪。奴才不是那个意思,奴才就是太慌了,一时想岔了。奴才该死,奴才记混了。”
“记混了。”宋慈看着他,“你今夜倒是会混。该记得的记不住,不该记得的,一样都没落。”
殿里静得厉害。
谁都听得出,宋慈这是咬上了。
不是咬这两个奴才,是咬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沈贵妃坐在一旁,终于抬了抬眼,淡声道:“皇后娘娘,两个奴才都已经认了。一个说自己失手,一个说自己慌乱。说到底,不过是御膳房下头人办事不利,倒叫娘娘受了委屈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平。
“可人都吓成这样了,娘娘还这般一句一句追,难免显得太过了些。”
宋慈转头看她。
“贵妃觉得本宫过了。”
沈贵妃微微一笑。
“臣妾不敢。只是今夜查的是月常在中毒,不是审两个奴才的祖宗八代。眼下既有人认了,事情有了结果,便该按规矩处置。总不能闹到天亮,还让太后陪着大家耗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急,听着像替太后着想,实则是急着收口。
宋慈心里发冷,面上却没再接她。
再接下去,就真成了和她当殿撕扯。
太后本就头疼,最烦的就是这个。
果然,上首传来一声沉沉的吐气声。
太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脸色很差。
“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