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妾知错
沈贵妃手指攥紧了帕子,指节都泛了白,半晌才低下头。
“臣妾知错。”
萧临渊没再理她,转身便走。
这回,沈贵妃没敢再追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寿康宫门外,殿里那股压人的气才像散了些。
宋慈站了一会儿,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。
她这才真切地觉得累。
不是抄经的累,不是跑来跑去的累,是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夜,终于能稍微松一点了。
可也只是一点。
因为她心里很清楚,这件事没完。
那厨娘死了,线索便断了一大半。可她死前那一声“救救奴婢”,虽然没有特意指向,但也看出事情不简单。沈贵妃今夜看着越是淡定,越说明她心里有问题。
这笔账,她先记下了。
寿康宫外的风有些凉。
沈贵妃站在廊下,脸色一寸一寸沉着。
可如今人都散了,太后走了,皇帝也走了,她再站在这儿,眼底那股阴沉就彻底压不住了。
金环小心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灯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。
她伺候沈贵妃这么多年,最清楚自家主子这会儿是什么样子。若是发火,砸东西,骂人,反倒还好。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说话的时候。越不说,后头那把火越大,真烧起来,谁沾上谁倒霉。
金环张了张嘴,本想轻声劝一句。
“娘娘,其实陛下今夜也未必真是”
她话还没说完,沈贵妃便冷冷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却叫金环立刻闭了嘴。
沈贵妃唇线压得很直,声音也压得低。
“回宫。”
只两个字。
金环不敢再多说,连忙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矫撵早已候在外头,两个小太监见沈贵妃出来,连忙伏低身子。沈贵妃没再往寿康宫里看一眼,扶着金环的手便上了矫撵。
帘子一落,外头的灯影和人声都隔开了些。
矫撵慢慢往前抬。
沈贵妃坐在里头,手里那方帕子早已经被她揉得发皱。她闭了闭眼,脑子里却还是方才萧临渊那句话。
这句话像一巴掌,直直打在她脸上。
他从前冷归冷,可少有这样当着外人的面,半点情面都不留。更何况,宋慈还站在一边听着。想到这里,沈贵妃牙关一点点咬紧,连腮边都绷出了线条。
金环在一旁看着,心里发虚。
她想说点什么,又不敢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开口:“娘娘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沈贵妃没看她,只淡淡道:“本宫像是在气。”
金环心头一紧。
她忙低下头:“奴婢失言。”
沈贵妃没再说话,只把帕子一寸寸收进掌心。她的气不是冲着金环去的,也不是单单冲着宋慈。今夜这局,原本该顺顺当当地落在椒房殿头上,哪怕不能一下掀翻宋慈,也够叫她在宫里狠狠栽个跟头。可偏偏,萧临渊来了。
他不仅来了,还亲手把人带了去,干干脆脆说了一句,皇后是冤枉的。
沈贵妃想到这里,眼底冷得发乌。
他护得倒快。
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那口气越压不住。宋慈进宫才多久,倒先叫皇帝一次次破例。今夜这事,若真是无意也就罢了。若不是,那就更说明,宋慈这个人,留不得。
矫撵一路往景和宫去,宫道上的风掀起帘角,灯火一晃一晃地落进来。沈贵妃抬手把帘子按住,像是连这点夜风也不愿再受。
另一头,宋慈也回了椒房殿。
她一路回来,半个字都没多说。半夏跟在后头,提着灯,脚步却有些虚。方才在寿康宫,她是硬撑着跪完、听完、跟回来的。等真进了椒房殿,跨过门槛,她两条腿才像后知后觉地软了。
屋里灯火还亮着。
宋慈进门后,刚把披风解下来递给宫人,半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这一跪跪得实打实,膝盖碰在地上,连旁边两个小宫女都吓了一跳。
宋慈转过身,眉梢动了下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
半夏一听她开口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娘娘,都是奴婢不好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就有些发抖,“是奴婢不谨慎,才叫人钻了空子。若不是奴婢去御膳房传膳,若不是奴婢把食盒提回来,也不会闹成这样。今夜若不是陛下赶到,娘娘您”
后头的话她没说下去,眼泪已经先掉了。
半夏平日里嘴快,也活络,可到底年纪不大。宫里这些明刀暗箭,她不是没听过,却是头一回真砸在自己头上。尤其在寿康宫那会儿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,一个说她撒谎,一个等着她认错,她嘴上还能撑,心里其实早就乱了。
她不是怕自己挨打受罚。
她是怕真把宋慈拖累了。
一想到太后那句“这个皇后也可以不用当了”,半夏现在想起来,后背还是发凉的。
她跪在地上,眼泪越掉越凶,连声音都哽了。
“娘娘,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。奴婢当时就是吓坏了,奴婢”
宋慈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立刻扶,反倒慢悠悠在椅子里坐下了。
半夏哭得正厉害,一抬头,见她家娘娘神色平平,心里顿时更慌了。
坏了。
娘娘不会真生气了吧。
宋慈抬手端了口茶,喝了一口,才淡淡道:“是啊,你确实闯祸了。”
半夏脸一下白了。
“娘娘”
宋慈瞥她一眼,语气还挺认真:“你说,本宫该怎么罚你呢。打你板子。还是把你发去浣衣局。又或者,干脆不要你了。”
半夏一听“不要你了”四个字,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本来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这会儿像是天都塌了,眼泪立刻掉得更凶,连肩膀都一抽一抽的。
“娘娘,别不要奴婢。”
“奴婢以后一定长记性,奴婢什么都听娘娘的,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。您别赶奴婢走。”
她说到后头,眼泪一串串往下落,鼻尖都红了,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宋慈看她这样,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,结果实在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,半夏整个人都愣了。
她跪在那儿,眼泪还挂在脸上,傻愣愣地抬头看宋慈,像一时没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