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动一动了
宋慈见她确实恢复得不错,也没再多留,起身离开了偏殿。
她一走,月常在望着门口出了会儿神,半晌都没说话。
小言站在一旁,小声道:“常在,皇后娘娘真是个好人。”
月常在轻轻嗯了一声。
是啊,真是个好人。
可这宫里,好人最不好做。
将军府这边,日头也才刚升起来。
宋央坐在窗边看书,面前摆着一盏清茶,书页翻过一半,她的手却停在那儿,心思显然不全在书上。
门帘一动,翠微快步进来了。
“夫人。”
宋央抬眼看她:“查到了。”
翠微点头,走近几步,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奴婢照您的吩咐,去问了几个府里的老人,又拐着弯打听了老夫人那边的旧事。总算摸出些眉目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带了点冷。
“这些年,陆夫人明面上管着将军府,背地里却一直拿府里的银子补贴娘家。逢年过节是银子,侄儿读书要银子,娘家修宅子也要银子。前些年还遮着些,这两年越发没顾忌了。”
“将军府本来有些底子,可架不住她这么往外搬。如今库里剩下的积蓄,已经不算多了。账上那些窟窿,也大多是这么来的。”
宋央静静听着,脸上倒没多少意外。
翠微继续道:“所以陆夫人才急着把管家权塞给您。她不是想抬举您,是想把这烂摊子甩出去。等回头出了事,账不平、人不满、库里没银子,她就能两手一摊,说是您管得不好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宋央把手里的书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这话里没多少笑意,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料到后的了然。
她原先就觉得奇怪。
陆夫人那样的人,最爱抓权。若不是手里的东西已经成了烫手山芋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往她身上推。如今翠微一查,里头的脏东西果然全冒出来了。
补贴娘家。
亏空库房。
再把账甩给新进门的儿媳。
一层套一层,倒真是打得好算盘。
宋央眼底慢慢凉了些。
她本来还想着,若陆贞确实不知情,那有些事未必不能留点余地。可如今看来,这将军府从上到下,就没几个省心的。她若自己心软,那才是真蠢。
翠微见她不说话,低声问:“夫人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宋央把书放到一旁,声音很稳。
“继续查。”
“账上的窟窿从哪一年起的,陆夫人都贴了哪些人,老夫人知不知道,知情到什么地步,一样一样查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到窗外。
“既然她想把烂摊子丢给我,那我总得先看看,这摊烂泥到底有多深。”
翠微立刻应下:“是。”
与此同时,远在江南的一处大宅子里,晨钟刚过,院里还带着一点潮润的水气。
正房里檀香淡淡,安静得很。
一位老夫人正盘腿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面前供着一尊小佛。她年纪不小了,鬓边已经见白,可眼神并不浑浊,闭着眼念经时,唇边反倒有种很稳的气定神闲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快步到了门口,不敢高声,只隔着帘子道:“嬷嬷,京城来信了。”
守在一旁的嬷嬷掀帘出去,接过那封信,低头看了看封口,这才转身进屋。
“老夫人,京里来的。”
榻上的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。
她念了一早上的经,眼底却半点倦色都没有,反倒透着点清明。她伸手接过那封信,手指摸了摸信封边角,像是已经猜到了是谁写来的。
她拆开信,慢慢展开。
屋里一时只剩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。
嬷嬷站在一旁,没出声,只静静候着。她是贴身伺候多年的老人,自然知道,有些信主子愿意给人看,有些不愿意。她只等着,不多嘴。
片刻后,老夫人忽然笑了。
她把信纸往膝上一放,转头看向身边嬷嬷,语气里竟还带了点打趣。
“你看看,这皮猴子也有求人的时候。”
嬷嬷听得一愣,随即也跟着笑了。
“这倒稀奇。”
老夫人又把信拿起来瞧了一眼,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是稀奇。”
她说完,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,像是心情忽然好了不少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卷得信纸边角轻轻一动。
老夫人抬手按住,眼里慢慢多了点别的东西。不是单纯的高兴,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步她早知道会来的棋。
她没再往下说,只把信折好,重新收回信封里。
看着窗外,淡淡笑了笑。
“该动一动了。”
将军府,晚上。
陆夫人那边先用了晚饭。
她今日胃口不算好,桌上摆了四五样菜,动得却不多。银耳羹只喝了两口,清蒸鱼连筷子都没伸几下,倒是一直在问李嬷嬷账房那边的事。
“那边还没松口?”
李嬷嬷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老奴去问了,账房先生只说,一切都按旧例走。如今府里钥匙和对牌还在您手里,他自然不敢乱应旁人的话。”
陆夫人嗯了一声,心里却没真舒坦。
不敢乱应旁人的话,这句听着像在说账房还认她,可她明白,这也是另一层意思。那边是在看风向。她若还稳得住,账房自然还是她的。可若哪日将军发了话,账房转头就能换一张脸。
她搁下筷子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这几日,宋央那边可有什么动静。”
李嬷嬷顿了顿,道:“少夫人瞧着还是和前几日一样,不争不抢,也不多问。白日里看看书,理理针线,偶尔来请个安,旁的就没了。”
陆夫人听了,反倒更不放心。
不争不抢才最烦。
若宋央真是个年轻气盛的,听见她递出管家权,眼睛一亮就接过去,那她反倒省心。偏这姑娘就是稳,稳得像水,瞧着温温吞吞,实则半点不往坑里踩。
陆夫人想到这里,心口又堵了堵。
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李嬷嬷赔着笑:“到底是新妇,兴许脸皮薄,不敢太快伸手。”
陆夫人冷笑了一声,没接这话。
脸皮薄。
她可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