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了
就凭宋央这几日进退有度的样子,她就知道,这姑娘不是省油的灯。只是眼下还没撕破脸,谁都端着罢了。
她心里烦,索性让人撤了饭菜,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可眼睛闭上了,脑子却没停。库房的窟窿,娘家的信,账上那些抹不平的数,每一笔都像针一样扎着她。
另一边,宋央也在自己院里用完了饭。
她今日吃得很清淡,一碗粥,两样小菜,外加半碟子糖蒸酥酪。饭后她没急着歇,仍旧坐在窗边翻着那本账册模样的旧簿子。
翠微在旁边点了灯,看她盯得太久,忍不住道:“夫人,要不先歇一歇。账上的事,也不是一晚就能看完的。”
宋央合上簿子,指尖轻轻压在封皮上。
“我不是在看账。”
翠微愣了愣。
宋央抬眼,声音很平:“我是在想,陆夫人还会怎么做。”
今日没成,她不会收手。
管家权这件事,她既然起了头,后头就还会有第二回,第三回。或明着递,或暗着塞,总得想法子把这摊烂事压到她手里。
翠微低声道:“那咱们就继续拖着。”
“拖是要拖。”宋央道,“可也不能只是拖。”
人若只会躲,躲久了,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拿捏。她不接,是因为时机不到,不是因为她怕。
宋央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。
青山进来,站在门口道:“夫人,将军还没回。方才前头传话,说将军今日又在外头忙了一天,多半得晚些。”
宋央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她面上没什么波动,可目光还是往外头落了一瞬。
这几日陆贞一直在外头跑,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。背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,他便越发坐不住,像是恨不得把白天黑夜都用上。宋央知道他在查事,也知道他这人心里压着东西,不查明白,根本停不下来。
她没说什么,只让翠微收了桌上的簿子。
夜深了些,院子里才终于有了动静。
脚步声先从外头传进来,不快,却沉。再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,裹着一股夜里的凉气。陆贞进门时,靴边沾着灰,袖口也蹭了些脏,肩上带着外头奔波后的风尘,连眉骨上都压着疲色。
他像是累狠了,眼底都带着些红。
宋央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很静,没多余的情绪,也没刻意迎上去。她只是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身,问了一句:“将军可用过饭了。”
陆贞原本眉心还紧着,听见她说话,神色微微一松。
他先看了她一眼,那点防备和倦意像是慢慢收了起来,嘴角也牵出一点笑。
“还没。”
他说完,像是怕她跟着忙,又补了一句:“你不用管我,时辰不早了,你先歇着就行。一会儿让下人随便上点菜,我吃几口便好。”
他说得轻巧,是真不想麻烦她。
可宋央听着,心里却明白,这人多半是又在外头将就了一整日,如今回来才觉得饿。
她没接这话。
青山从后头跟进来,道:“将军,水已经打好了,您先去擦洗吧。”
陆贞嗯了一声,又朝宋央点了点头,这才转身往净房那边去了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翠微站在一旁,轻声问:“夫人,可要让厨房那边重新上菜。”
宋央看了眼净房方向,顿了片刻,道:“不用去大厨房。”
她走到一旁小桌边,掀开罩子看了看。
里头是她晚膳前让小厨房单独留的几样菜,都是寻常家常菜,一道山药炖鸡,一盘清炒虾仁,一碟子笋丝,还有一盅热着的菌菇汤。
她本没打算特意给谁留。
可这会儿看着,却正好。
“把这些热一热。”宋央道,“再添一碗饭。”
翠微一听便明白了,嘴角忍不住弯了下,连忙应声去忙。
过了一会儿,净房门开了。
陆贞从里头出来,头发还带着水,发尾一滴一滴往下落。他显然洗得匆忙,只在外头薄薄穿了两件,一件中衣,一件松松垮垮披着的外衫。有些地方被水打湿了,布料贴在身上,把肩背和胸膛的线条都隐隐显了出来。
先前脸上那点尘灰洗净了,整个人清爽许多,连疲色都淡了。只是那副样子实在太随意,像根本没想到屋里还有人等着。
他一出来,就看见宋央坐在桌边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菜,热气微微往上冒。灯下的她换了件极宽松的月白软缎家常衣裳,领口收得不高,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。袖子挽得松松的,腕骨细,手指也白。她头上的钗环拆了大半,只留一支简单玉簪将长发拢在脑后,有些碎发垂在耳边,整个人瞧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着的规矩,多了点说不出的柔软。
像是终于从“将军夫人”的壳子里松下来,成了一个寻常坐在灯下等人的姑娘。
陆贞脚步一下顿住。
他先是愣了下,接着耳根就红了。
“你,你还没歇。”
宋央本来只想提醒他来吃饭,可这一抬眼,正好看见他衣襟被水贴住的那一片。男人肩宽,腰窄,洗过之后浑身的热气还没散,站在灯下时,肌肉线条若隐若现。她目光才碰上去,心口便轻轻跳了一下,随即立刻低了头。
“饭热好了。”她声音比平时低些,“先过来吃吧。”
陆贞“哎”了一声,走过去时还不忘抬手摸了摸鼻子,像是想遮掩什么,可那对耳朵却更红了。
他坐到宋央身侧,两人离得不算太近,可落座时还是闻到了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。宋央身上的味道很轻,像刚换下来的熏香衣料,清清淡淡的。陆贞身上则是刚沐浴过的皂角味,里头混着一点温热的水汽。
陆贞喉结滚了滚,耳根越发热。
他侧头看向宋央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时,他心里其实还转过另一个称呼。
娘子。
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,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想叫。
可又怕她不高兴。
如今两人好不容易近了些,他半点都不敢乱来,生怕一个不当心,又把她吓回去了。
陆贞压下那点心思,拿起筷子吃了一口。
只一口,他眼睛便亮了亮。
“这菜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