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烟火
马车里，宋央起初还坐得很稳。
将军府出来后，走的先还是宽敞些的街道，路上人不算多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声音也平平的。她靠坐在一侧，手指拢着袖口，偶尔掀一点帘角往外看，也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可过了一阵，外头的动静就慢慢变了。
人声多了起来。
先是远远的一两声吆喝，接着便是一阵接一阵，混着脚步声、车轱辘声、说笑声，一股脑从街边涌过来。马车也比刚才慢了些，像是进了人多的地方。
宋央听了一会儿，终究还是转头看向陆贞。
“我们去哪儿。”
陆贞靠在另一侧，像是就在等她问这句。
他咧嘴一笑，眼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得意。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宋央看着他，沉默了下。
这答案跟没说一样。
可她也发现了，陆贞这会儿心情确实很好。
宋央忽然就没了再追问的兴致。
她索性收回目光，继续坐着听外头的声音。
又走了一小段，马车终于停了。
青山在外头掀开车帘，笑着道：“将军，到了。”
一股热闹劲儿立刻顺着车帘钻了进来。
宋央先听见的是叫卖声。
“糖葫芦，刚蘸好的糖葫芦。”
“热腾腾的肉饼，刚出锅的。”
“姑娘看看簪花，都是新样子。”
那声音一层压一层，离得近，热气腾腾的，和她平日里待惯了的深宅大院完全不是一个样。宋央怔了一下，下意识往外看去。
陆贞已经先下了车，回身朝她伸出手。
“来。”
宋央把手递过去，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。
脚刚落地，她便看清了眼前这地方。
是一条很热闹的市井街巷。
街不算特别宽，可两边全是摊子，卖什么的都有。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一长串红亮亮的果子站在路边，糖壳子在日头下一闪一闪。另一头有小贩支着木架，架上挂满了泥人、香囊、拨浪鼓、木雕小马。再远些还有卖炸糕、卖馄饨、卖布头的，锅里的热气和街上的吆喝混成一片，听得人耳朵都有些忙不过来。
宋央站在原地，看了片刻。
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只是从前出门，不是坐轿，就是去些规整地方，身边还有人前呼后拥。像这样真站在闹市里，脚边就是来往行人，耳边全是市井人声，反倒少有。
陆贞站在她旁边，看她不动，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。
“走，我带你往里头去。”
宋央刚回过神，还没来得及应，旁边便有人急匆匆挤了过来。那人手里抱着一大捆布，顾不上看路，眼看就要撞到她身上。
“小心。”
陆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，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。
宋央脚下微乱，人已经撞进了他怀里。
那一下来得突然。
她额角先是碰到他胸前，随即闻到一股干净的皂角气，里头还带着一点男人身上的热意。陆贞的手臂护在她身侧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结实的力道。
两人都顿了一瞬。
那抱着布的人已经连声道歉着挤过去了，可这一小块地方像忽然静了一下。宋央心口跳得有点乱，脸也跟着热了。她下意识想退开，可才一动，就察觉到陆贞那边也僵着。
他低着眼，像是正盯着地面，耳根却一点点红了。
偏偏他没抬头。
于是没看见宋央脸上的红。
宋央也因为低着头，没看见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。
她后退了一步，刚站稳，陆贞却像回过神来似的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这里人多。”
他说得很快，像是怕她误会，接着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走散了。”
宋央微微一顿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陆贞已经顺势往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不是虚扶，也不是隔着袖子碰一下。
是真的牵住了。
他的掌心很热，指节也大，一握上来，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宋央心头一跳，下意识想抽一下，可刚动了动，陆贞便低声道：“前头更挤。”
这话倒也不是假话。
街上的人确实越来越多。
宋央抿了抿唇，到底没再挣。
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往前走。
陆贞走在外侧，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。宋央被他牵着，步子不算快，耳边全是街边的小贩吆喝声，鼻尖还闻得到炸糕和肉汤的香气。她起先还有些不自在，可走着走着，那点紧张倒慢慢被这满街热闹冲淡了些。
没几步，陆贞便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。
饭馆不大，门脸也普通，外头挂着一面旧旧的幡子。里头已经坐了不少客人，说话声、筷子声、招呼声混在一起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老板正站在柜台后头算账，一抬眼看见陆贞，立刻笑了起来。
“哟，陆将军来了。”
这一声喊得响亮，旁边两桌人都跟着看了过来。
陆贞这才想起，自己还牵着宋央的手。
他心里其实半点不想松。
可人已经到了门口，再不放就太显眼了。陆贞只好慢慢把手松开，心里还忍不住冒出一句，早知道路该再远一点。
手一空，宋央也微微松了口气。
可那点温热像还留在手背上，一时散不干净。
陆贞咳了一声，朝老板点点头。
“张叔，还是老地方吗。”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老板笑着绕出来，目光往宋央身上一落，眼睛都亮了亮，“这位就是夫人吧。”
陆贞耳根又有点发热，含糊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老板是个爽快人，上下打量了宋央一眼，笑得更开。
“陆将军好福气啊。夫人生得真俊，跟你站一块儿，看着就般配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半点不绕。
宋央本还在看这饭馆里的摆设，听见这句，脸上也微微一热。她抬眼朝老板笑了笑，算是见礼。
陆贞倒比她还局促，抬手挠了挠头。
“张叔，你别瞎说。”
“我哪儿瞎说了。”老板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，一边乐，“我这双眼睛可亮着呢。般不般配，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陆贞被说得没辙，只能跟着往里走。
宋央在后头，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又偏要装镇定的样子，唇角不由轻轻弯了一下。
到了靠窗的一张桌边，老板把凳子擦了擦。
“坐这儿，清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