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快乐
陆贞先拉开凳子，让宋央坐下，自己才跟着在对面落座。
宋央坐稳后，才慢慢打量起周围。
饭馆不大，却很干净。墙边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蒜，桌椅都擦得发亮。靠里那桌坐着几个做小生意的客人，正边吃边说着城里的事。门边还有个小娃捧着热饼啃，嘴角吃得油亮亮的。
这地方，和将军府里那种规规整整的饭桌不一样。
却有种说不出的活气。
老板站在一旁，还在笑。
“夫人头一回来吧。别看咱这铺子小，味道可不差。陆将军以前常来，一来就是好几碗。”
宋央抬眼，带着点意外，看向陆贞。
“将军常来。”
陆贞被她这么一看，莫名有点不自在。
“以前在外头忙，图省事，就过来吃。”
老板立刻接话：“可不是。那会儿陆将军每回来，都风风火火的，吃完就走。今儿可不一样，还知道带夫人来。”
宋央看向陆贞，轻声道：“所以就是来这里吃早饭。”
陆贞看着她，眼里带了点笑。
“嗯。”
“这里的馄饨和肉饼都好吃，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宋央笑笑。
这时青山和翠微也穿过人群挤了过来。
老板看了看他们几人，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，笑着问：“还是老规矩？”
陆贞点头。
“老规矩。”
说完，他又转头看向宋央，刚想问她想吃什么，老板已经先一步笑眯眯接了话。
“那你娘子呢。”
这一声“娘子”叫得太顺口。
宋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顿了一下，脸上却没露什么，只平静道：“和将军一样就好。”
她说得自然，倒把陆贞听得心口一热。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眼里那点亮意藏都藏不住，连说话都快了些。
“再多上两份。”
他朝老板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旁边刚坐下的青山和翠微。
“让他们也坐，别站着了。旁边那桌空着，给他们也上一样的。”
青山一听，立刻应声：“哎，谢将军。”
翠微站在原地，先看了那张小桌一眼，又斜了青山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，脸上明摆着不大情愿。
“我和你坐一桌做什么。”
青山被她这一眼瞪得摸了摸鼻子。
“不是我说的，是将军吩咐的。”
翠微还想再说，宋央已经轻轻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吧。你也早上没吃。”
她都开口了，翠微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，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坐下。坐的时候还故意离青山远了点，裙摆一甩，半边身子都快挨着桌角了。
青山看着想笑，又不敢真笑出来，只老老实实挪了挪凳子，给她留出更大的地方。
老板瞧着这一桌两桌的热闹，乐得直点头。
“成，马上来。”
他说完便朝后厨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规矩，两桌。”
不多时，后厨帘子一掀，老板娘亲自端着托盘出来了。
她是个爽利妇人，眉眼带笑，走路也麻利。先把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到桌上，又把肉饼、酱菜、小笼蒸点一样样摆开。热气一下扑了上来，带着骨汤香和面皮香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老板娘把最后一碟点心放下，抬头看了看陆贞，又看了看宋央，脸上的笑便更深了些。
“昨儿就听老张说，陆将军成亲了，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着夫人。今儿总算见着了。”
她说着，把一小碟做得精巧的点心和一碗酒糟小汤圆往宋央面前轻轻推了推。
“这个是送你们的。”
“新婚快乐。”
“分量不多，尝个喜气。别嫌弃。”
那点心做得小小巧巧，外皮雪白，里头透着一点桂花馅的香。酒糟小汤圆也是刚煮好的，白白软软地浮在浅金色汤里，闻着就甜。
陆贞也没推，立刻道了声谢。
“多谢婶子。”
老板娘笑着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。你以前一个人来吃饭，坐下就吃，吃完就走，跟后头有人追债似的。如今身边有人了，看着都不一样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还朝宋央笑了笑，这才继续往旁边那桌上菜去了。
宋央听着，手指落在汤匙上，心里却轻轻动了下。
她抬眼看了陆贞一眼。
以前一个人来，坐下就吃，吃完就走。
这话不重，可落在人心里，反倒比别的更实。不是将军府里的大将军，也不是外头人人嘴里的少年将军，就是一个跑累了、饿了，进小馆子吃碗热饭的人。
她先前对陆贞，大多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。
忠勇，寡言，心里压着旧事，身上带着伤，也带着一层怎么都散不去的疏离。可这会儿坐在这儿，听老板娘随口两句话，还有她这些日子和陆贞的接触，她忽然觉得，那层疏离下面，好像也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陆贞却不知她在想什么。
他只盯着桌上的东西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碰了碰，确认不算太烫，才把那碗馄饨往她面前挪近一点。
“你都尝尝。”
“要是不喜欢，咱们就走，我再带你去别处。”
他说得认真，半点不像客套。
宋央低头看了看。
馄饨皮薄，汤清，里头飘着几粒翠绿葱花和一点紫菜，香得很。旁边的肉饼也是刚出锅的，表皮金黄，边缘带着一点酥，瞧着就脆。再加上那碟小点心和酒糟汤圆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她先拿起汤匙，舀了一个馄饨。
入口的一瞬，热汤鲜味立刻散开了。不是府里那种一层层吊出来的精细高汤，而是很直白的鲜，肉馅也实，皮薄得一抿就化了，热乎乎地滑进胃里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。
她睫毛轻轻动了下，没说话，又吃了第二个。
陆贞坐在对面，从她拿起汤匙开始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。他自己都没察觉，后背一直绷着，像在等一个判词。
他其实也知道，这地方不算精致。
她在相府长大，吃惯了规整讲究的东西。这市井饭馆里的馄饨肉饼，再好吃，也未必合她胃口。所以从她下车开始，他心里就一直悬着。怕她嫌这里吵，怕她嫌桌椅旧，怕她勉强陪着他坐这一回，回头心里却觉得他粗。
可他还是想带她来。
想让她看看他平日会来的地方，想让她尝尝这些他觉得不错的东西，也想试试，她会不会愿意走进他的日子里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