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膳
陆夫人被他磨得太阳穴直跳。
她手里的确紧,可真让她看着娘家弟弟闹出事,她也做不到。犹豫半天,还是咬牙让李嬷嬷去拿了些散银出来。
周成一见银子,眼睛立刻亮了,伸手便接过。
他装银子时,嘴上也没闲着,很快就把话题扯到了宋央身上。
“我进来时,听下人说,少夫人今日跟少将军出门买了好些东西回来。阿姐,不是我说,您这个儿媳可不简单。新妇进门还没几日,就敢这么折腾,不是摆明了不把您放眼里。”
陆夫人本就憋着火,听他这么一拱,脸色更沉。
周成见状,越发来劲:“您越纵着她,她越往上爬。少将军疼她也就算了,若连您都压不住她,往后这将军府还有您说话的地方吗。依我看,该敲打就得敲打,不然她真当自己能翻天。”
陆夫人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半晌没说话。
可她心里那点不快,确实叫周成一句句挑得更旺了。
“行了。”她开口,“这事我自有分寸。”
周成见目的达到,立刻笑着应了,揣着银子就走。
他一走,屋里安静下来,陆夫人坐了一会儿,脸色越想越难看。她抬手按了按胃,冷声吩咐:“去,把少夫人叫来,让她给我做些养胃的吃食。”
李嬷嬷应声出去,没多久又折回来,脸色有点小心。
“夫人,少夫人不在府里。”
“不在?”陆夫人猛地抬头,“她又出去了?”
李嬷嬷低声道:“说是用了饭,便带着翠微出门了。”
陆夫人的火这下是真压不住了。
“我这个做婆母的身子不舒服,她倒好,还有闲心往外跑。”
她越想越气,直接道:“让人去门口守着。她一回来,就给我带过来。”
门房那边便真站了人。
天色擦黑时,宋央才回府。她刚下车,就见陆夫人院里的人已经在等,面上挂着笑,话却说得紧。
“少夫人,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宋央看了那婆子一眼,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她没多问,只先对身边小厮道:“这些东西先送回房。”
说完,才转身跟着那人走。
到了厨房,她才知道,陆夫人是让她亲手做养胃的吃食。
宋央站在灶前,袖子挽了些,神色倒还平静。她没闹,也没推,利落地挑了小米、山药,又让人切了些细嫩的鸡丝,熬了一盅粥,另做了两样清口小菜。
灶火烧起来,锅里咕嘟作响,热气扑到脸上,倒把她心里那点冷意也蒸得更清楚了些。
这是敲打。
婆母身子不舒服,叫儿媳做口吃的,挑不出什么错。可偏偏卡在她刚进门、刚被陆贞带出门买了一堆东西的时候,这意思就不止是吃食了。
粥做好后,宋央亲自端着过去。
到了门口,她站定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母亲,养胃的吃食做好了。”
另一边,宫里。
寿康宫里灯火柔和,屋里弥漫着一点淡淡檀香。太后坐在榻上,手边还放着佛珠,眉心却微微拢着,像是又犯了头疼。
宋慈站在下首,双手捧着自己抄好的《金刚经》,规规矩矩呈了上去。
“太后娘娘,这是臣妾这几日抄的,请您过目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立刻接,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显然精神不算好。
宋慈看在眼里,心里一转,便朝半夏递了个眼色。
半夏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把食盒打开。
里头是一盅刚温好的药膳,香气不浓,带一点清淡药香。旁边还配着两碟小点心,做得精细,瞧着就爽口。
宋慈这才温声道:“太后娘娘近来总头疼,想来是劳神太过。臣妾不敢擅自给您用药,只按着温补安神的方子,做了些药膳。您若肯尝两口,也算臣妾的一点心意。”
太后揉太阳穴的手停了停,目光落到那盅药膳上,没说话。屋里一时静下来,只剩灯火微微晃动。宋慈垂手站着,神色很稳,也不催,只等着她开口。
太后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重,却把屋里本就绷着的气又压下去几分。
宋慈站在下首,手里还捧着抄好的经文,神色没变。她早料到太后不会因为她送来一卷经书、一盅药膳,就立刻换了脸色。太后若真这么好哄,宫里这些年也不会谁都在她面前小心翼翼。
赵嬷嬷在旁看了眼太后的神色,立刻上前,将宋慈手里的经文接了过去,双手奉到太后跟前。
“娘娘,您瞧瞧。”
太后抬了抬眼,这才把经文接到手里。
她没细看,只随手翻了几页。
纸页上墨迹规整,簪花小楷写得端正,不算张扬,也没故意卖弄。她翻过去两页,又停了一下。那字不是一味地工整,尾处偶尔有点收势的劲,显然是个有主意的人写出来的,不是照着模子死描出来的。
太后心里明白,宋慈这几日确实用了心。
可明白是一回事,面上认不认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把经文重新递回给赵嬷嬷,语气淡淡的。
“放着吧。”
“是。”
赵嬷嬷接过,仔细放到一旁。
宋慈把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,倒也没急。太后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这就已经不算坏了。她若这时候急着邀功,反倒讨嫌。
她抬手把药膳往前送了送,步子也跟着近了一些。
“太后娘娘近来总头疼,臣妾不敢乱用猛药,只敢做得温和些。里头加了山药、茯苓、百合,还配了点鸡丝和小米,既养胃,也能安神。”
她说着,把那盅药膳轻轻揭开了盖子。
淡淡的热气一下散出来。
不是浓重的药味,反倒像米香和清汤香先扑上来,里头掺着一点很淡的草木气。盅里颜色也好看,小米熬得软烂金黄,山药切成细丁,雪白透亮,上头点了几粒翠绿葱末,还有一丝丝鸡丝浮着,瞧着就让人有胃口。
太后的眼神不由自主落过去,停了停。
她这两日确实没什么胃口,中午也不过用了两口清粥,就放下了筷子。太医开的东西喝着发苦,吃食又总觉得寡淡,嘴里一点味都没有。可这一盅药膳,偏偏瞧着顺眼,闻着也不烦人。
太后心里是喜欢的。
可喜欢归喜欢,她不想让宋慈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