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哪儿学的
这个皇后,最近确实会来事。抄经、问安、送吃的,一样样都做得稳当。可越是这样,她越不能立刻松了口。省得这丫头尾巴翘起来,觉得自己真把她哄住了。
她眼皮微抬,给赵嬷嬷递了个眼神。
赵嬷嬷跟了她这么多年,哪能不懂,立刻上前接过药膳,先替太后试了试温度,随后才小心送到太后手边。
太后接过银勺,像是随便尝尝似的,舀了一口。
入口的瞬间,她眉头先松了一点。
小米熬得很绵,山药丁软烂却不散,鸡丝一点也不柴,汤底清,却有鲜味。更要紧的是,那股淡淡的药香压得很轻,不会抢了食材本身的味道,吃下去胃里暖暖的,连胸口那股发闷的气都像顺了些。
太后原本只打算吃一口意思意思,这一口下去,竟没立刻放下勺子。
她抬眼看向宋慈,脸色虽还端着,可语气到底缓了点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赵嬷嬷眼角都跟着有了笑。
太后很少这么直白夸人。能得一句“不错”,已经算是难得了。
宋慈站在下头,唇角也轻轻弯了下,没露出得意,只规规矩矩道:“太后娘娘喜欢就好。”
太后没再说话,低头又吃了一口。
再一口。
不过片刻,那一盅药膳竟被她吃了小半。
赵嬷嬷一直在旁伺候,瞧得心里都松快了不少。她最清楚太后这几日胃口差成什么样,中午送去的菜撤下来时,几乎跟没动过一样。眼下太后能这样一勺接一勺地吃,便说明是真对胃口。
她顺势笑着对宋慈道:“皇后娘娘有心了。太后娘娘中午都没用多少,这会儿倒吃了这么些,看来是真喜欢您这药膳。”
宋慈笑了笑,声音也轻快了点。
“那臣妾就放心了。”
她看了眼太后,又带了点俏皮,“若太后娘娘不嫌臣妾手笨,臣妾往后常常做给您吃。”
这话一出来,赵嬷嬷先笑了。
太后原本还想板着脸,可听她说“手笨”两个字,偏偏说得一本正经,像真怕她嫌弃似的,反倒有点想笑。
她嘴角终究没压住,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你这还叫手笨,旁人怕是连锅都别碰了。”
宋慈一见她笑,心里那口气也微微松了些,顺着就接了下去。
“那臣妾就当太后娘娘是在夸臣妾了。”
太后瞥她一眼。
“你倒会顺杆爬。”
可这句说出来,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。
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缓了不少。
宋慈心里明白,太后这样的人,你不能一味讨巧,也不能一味发硬。软过了,她瞧不上。硬过了,她更烦。最好的法子,就是用真心,再偶尔露一点真实的自己,让她看见你不是照着宫里那副木头样板雕出来的。
太后慢慢把最后几口药膳也吃了,连盅底都见了空。
赵嬷嬷接过空盅时,心里都跟着轻快了些。
太后把银勺放下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这才重新看向宋慈。
她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皇后脸上,顿了片刻,忽然提起了前几日的事。
“月常在那件事,你还是受了点委屈。”
宋慈没想到她会主动提,眼皮微动,随即垂眸道:“臣妾不敢说委屈。后宫出了事,本就是臣妾分内之责。只要人没出大事,查清楚了便好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宋慈抬起眼,语气很平,“是臣妾真这么想。再说了,委屈又不能当饭吃,事情解决了才最要紧。”
赵嬷嬷在旁听得想笑,又忍住了。
太后也被她这句噎了一下,随即轻哼。
“你这张嘴,有时候还真不像个大家闺秀。”
宋慈一本正经道:“臣妾在太后娘娘跟前,若还端着那些假把式,岂不是更叫您烦。”
太后看着她,没说话。
可她不得不承认,宋慈这话,确实说到了她心里。
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装模作样的人。尤其宫里这些嫔妃,在她跟前不是战战兢兢,就是句句都拐着弯,听多了头更疼。宋慈有时候说话直,可不让人觉得蠢,反倒像一口温热的茶,初看不惊艳,喝下去却顺气。
太后收回目光,语气也缓了些。
“那件事,你处理得不错。至少人救回来了,场面也没乱。”
宋慈听到这句,才是真有点意外。
太后这样的人,不轻易认人,更不轻易夸人。眼下能说出“不错”,已算是把那件事在她这里翻过去了。
她低头应道:“谢太后娘娘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那臣妾以后若再办差事,胆子便能更大些了。至少知道太后娘娘不是只会罚臣妾,也会夸臣妾。”
赵嬷嬷这回是真没忍住,低头笑了下。
太后也被她这句气笑了。
“你倒真敢接话。”
宋慈眨了眨眼,面上无辜得很。
“臣妾只是高兴。”
太后看着她,心里那点先前的芥蒂,竟悄悄淡了些。
她一直觉得,宋慈入宫太快,坐上后位也太快。再加上外头那些流言,说她出身、说她性子不好、还爱折腾,传到最后,总像这姑娘一身棱角,心眼多,未必安分。可真相处下来,倒不是那么回事。
不是没有心眼,是有分寸。
不是不聪明,是聪明得刚刚好。
至少,不叫人讨厌。
太后想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这药膳,是在哪儿学的。”
宋慈微微一顿,神色很自然。
“回太后娘娘,是从前跟一位大夫学的。”
“臣妾小时候身子不算太好,家里母亲也总有些小毛病。那位大夫常来走动,教了臣妾一些温补的方子,说是药三分毒,有些时候倒不如食补来得稳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眼神也柔了一点。
“后来臣妾在家时,闲下来便偶尔做给母亲吃。她嘴上嫌臣妾折腾,回回却都能吃得干净。”
太后听着这话,手指不自觉在佛珠上顿了一下。
“做给母亲吃。”
不过短短几个字,却像一下拨到了她心里某个地方。
她年轻时候,也曾生过一个女儿。
那孩子来得不容易,生下来时小小一团,脸皱皱的,偏她抱在怀里,只觉得怎么看都好。后来那孩子没养住,烧了一场,就那么没了。她那时也年轻,哭过、闹过、怨过,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埋进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