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着急吗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后宫里死生浮沉见得太多，她早该麻了。
可人老了，反倒更容易被一些细碎的小事勾出旧念。
如果那个孩子还在，算起来，也该和宋慈差不多年纪了。也许会像她这样，捧着自己做的吃食，笑着劝她多吃两口。也许嘴上也会说些俏皮话，逗她笑。也许会坐在榻边，念叨她药不能乱停，饭不能乱省。
太后眼底有片刻出神。
宋慈原本还在回话，见太后忽然安静下来，便停住了。她并不知道太后想起了什么，只是敏锐地察觉到，太后那一瞬的神色有点不对。
不是发怒，也不是不耐。
反而像忽然有点落寞。
宋慈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一直觉得太后这种人，高高坐在那儿，像一面冷冰冰的墙。可这会儿，她却隐约看见了墙后头的一点旧影子。
她没去追问，只轻声道：“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回了神，看向她。
宋慈顿了顿，声音放得很柔，却不腻。
“从前臣妾能做给母亲吃，现在也能做给您吃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没故意煽情，反而说得很认真，像是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“您若不嫌弃，臣妾以后便多学几个方子。春天做些清润的，夏天做些解暑的，秋冬再做温补些的。您胃口不好时就少吃多餐，头疼时便尽量别空腹喝药，不然伤胃。”
“还有，夜里若总睡不安稳，晚膳后也别总喝浓茶。臣妾再想法子给您配点安神的茶饮，慢慢调着，总比一味靠太医开的苦药强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自己都认真起来了。
赵嬷嬷站在一旁听着，心里都有些触动。别人来寿康宫，大多是求太后高兴，求太后庇护。宋慈这番话，却像是真把太后当个要养身子的长辈在念叨。
太后听她絮絮说着，心里先是恍惚，随后又有点想笑。
这丫头，方才还端着规矩，这会儿说到药膳和身体，倒像个小大夫，认真得很，连说话都比刚才快了点。
她盯着宋慈看了一会儿，心里慢慢浮上一个念头。
传闻到底是传闻。
至少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，并不让人烦，甚至还有点讨喜。
太后神色刚柔和些，门外便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。
“陛下到。”
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。
太后最先收敛了情绪，脸上的那点松动几乎在一瞬间就淡了下去，又恢复成平日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。宋慈看在眼里，心里轻轻一叹。
果然，方才那点柔软，也不过是一晃。
下一刻，萧临渊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的是常服，进门时步子不快，目光先扫过太后，随后又淡淡落到宋慈身上，朝她轻轻点了下头，算是示意。
宋慈微微屈膝，还了一礼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萧临渊先朝太后行礼，语气平稳。
太后看了他一眼：“皇帝怎么过来了。”
“听说母后身子不爽利，过来看看。”
萧临渊说着，目光落在桌边空了的药膳盅上，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太后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，淡声道：“不是什么大毛病，不过是老毛病犯了。”
萧临渊点点头：“既如此，母后更该多歇着，别太劳神。”
这话算是关心，可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总带着点淡淡的疏。太后听惯了，倒也没计较，只嗯了一声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太后目光一转，忽然落到宋慈身上，又转回萧临渊脸上。
她方才那点被宋慈勾起来的旧心思，像是忽然找到了个出口。
“皇帝。”
萧临渊抬眼：“母后。”
太后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也该早些和皇后生下自己的子嗣了。”
这话来得突然。
宋慈眼睫一颤，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。她没抬头，只安安静静站着，像这话与她无关。可心里却已经绷了一下。
她知道太后迟早会提。
只是没想到，会在眼下这个时候提。
萧临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，只淡淡回了两个字。
“不急。”
太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不急？”
她声音沉了些，“你登基几年了，膝下却连一个自己的子嗣都没有。后宫你也不爱进，嫔妃一个个摆在那里，倒像是给外人看的。皇帝，你自己说，这像什么样子。”
宋慈垂着眼，心里却在想，像什么样子她不知道，但像萧临渊的样子。
他从来就不是会被这些话轻易逼着走的人。
果然，萧临渊只静静站着，神色仍是淡的。
“朝局未稳，儿臣没那么多心思放在这些事上。”
太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朝局朝局，你回回都是这句话。朝局再忙，难道连给皇家留个血脉的功夫都没有？”
她越说越沉，“皇帝，你别忘了，你不只是你自己，你身后是整个大晋。”
萧临渊眼底那点温度本就不多，这会儿更淡了。
他看着太后，语气也冷静得厉害。
“母后就这么着急吗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屋里气氛顿时变了。
赵嬷嬷低下头，连呼吸都轻了些。宋慈也没出声，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紧。
太后脸色明显沉了下来。
“你这是什么话。”
萧临渊没退，也没让，声音平稳，却透着点压不住的不耐。
“母后若是担心皇嗣，儿臣记下了。只是这事，儿臣自有分寸。”
太后盯着他，半晌没说话。
母子两个站在那里，一个坐着，一个立着，谁都没把声音抬高，可那股顶着的劲儿，谁都听得出来。
宋慈站在一旁，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别扭。
方才太后看着她时，还像个会因为一句“做给母亲吃”就想起旧事的人。可一到萧临渊面前，那点柔软便收得干干净净。萧临渊也是，进门时还算平静，太后一提子嗣，他整个人便又冷了下去。
这对母子，像谁也不肯先退半步。
太后先收回目光，声音也冷了。
“罢了，你翅膀硬了，哀家说什么你都嫌烦。”
萧临渊神色没动，只拱了拱手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