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等等
这句“不敢”听着恭顺,实则半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。
太后闭了闭眼,显然也懒得再和他掰扯下去。
萧临渊站了片刻,便开口道:“儿臣还有政事要处理,先告退了。母后好生歇着。”
说完,他朝太后行了一礼,又朝宋慈那边淡淡扫了一眼,便转身往外走。
寿康宫里安静了片刻。
太后靠在榻上,方才和萧临渊说话时还撑着的那口气,这会儿像是一下散了。她抬手按了按额角,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也淡了,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倦。
赵嬷嬷忙上前扶了她一把。
“太后娘娘,您该歇歇了。”
太后没接这话,只是先看了一眼还站在下首的宋慈。
那一眼不算冷,也没什么别的意思,更像是累了,不想再多说。
她摆了摆手。
“你也退下吧。”
宋慈规规矩矩福身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没有多问,也没趁机再说什么体贴话。今夜太后愿意让她退,已经是给了脸面。这个时候若还凑上去献殷勤,只会招人烦。
她转身退出内殿,等走到廊下,风一吹,才觉得胸口那口气也跟着散了点。
半夏连忙迎上来,替她拢好披风。
“娘娘,回宫吗。”
“回吧。”
矫撵已经候在外头,宋慈扶着半夏的手坐了上去。矫撵稳稳抬起,天色正亮,吹来阵阵微风,吹得她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慢慢清醒了。
她靠着软垫,闭了闭眼,脑子里却还是方才寿康宫那一幕。
太后提起子嗣时,萧临渊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大变化,可那股冷,她离得近,看得清清楚楚。不是儿子和母亲之间寻常的顶嘴,也不是被催烦了的不耐。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在中间,谁也不想提,可谁心里都记着。
尤其最后那几句。
一个说大晋需要皇嗣,一个说自己有分寸。
说是母子,倒像两个各守立场的人。
宋慈睁开眼,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。
她先前就觉得奇怪。萧临渊待太后,从来算不上亲近,礼数有,话也不算少,可总差了点什么。今日这一出,反倒让她更确定了。两人之间,怕不是单单一个“淡”字能说完的。
太后方才看她时,明明还透出了一点旧日伤怀。可萧临渊一进来,那点软意几乎立刻就收了。萧临渊也是,面对旁人时再冷,也少见这种半步都不让的样子。
她心里转了一圈,到底没再往深处想。
这宫里有些事,不是她现在该碰的。
半夏跟在旁边,见她一路都没说话,还以为她累了,小声问了句:“娘娘,您可是困了。”
宋慈回过神,嗯了一声。
“是有点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明日记得让人去太医院问问,太后这阵子的脉案能不能想法子看看。”
半夏一愣。
“娘娘还惦记着太后呢。”
宋慈淡淡道:“她身子一直都不好。”
这话是实话。
可说完后,她自己都知道,不全是这个缘故。太后今晚看着她时,眼里那一下恍神,叫她莫名想起母亲病时的样子。人老了,嘴再硬,身子弱下来,终究还是会显出几分孤单。
只是这些心思,她没打算说给旁人听。
矫撵一路回了椒房殿。
宫门一闭,外头的风声也隔了些。宋慈刚进内室,半夏便忙着让人打热水,又去取安神的香。她有些累了,脱了外裳后连说话都懒,只随口问了句:“月常在那边可安静。”
“安静着呢。”半夏道,“小言守得严,半步都不敢离。奴婢方才回来时还顺路问过,说月常在已经喝了药了。”
宋慈这才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本想赶紧歇下,心里却还是有点不踏实。不是为月常在,是为今日在寿康宫瞧见的那些东西。宫里看着平静,底下却像压着火。太后和萧临渊是一层,沈贵妃那边又是一层。她这个皇后站在中间,哪边都不是清净地。
宋慈揉了揉眉心,没再让自己多想,转身进了屏风后头。
宫里这边吹着微风,将军府那头却还带着些许的闷热。
宋央端着食盒站在陆夫人院门外,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她本是听说陆夫人身子不舒服,特意把熬好的养胃粥和两样清口小菜送来。谁知刚到门口,李嬷嬷便把她拦住了。
“少夫人,夫人刚睡下。”
李嬷嬷脸上挂着笑,话却说得稳稳的,“您也知道,夫人这些日子胃口不好,精神也差,好不容易才睡着,实在不好这时候叫醒。”
宋央站在廊下,手里还提着食盒,闻言只点了点头。
“既如此,那我先把东西放下,等母亲醒了再热一热便是。”
李嬷嬷立刻道:“那可不成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,像是真替陆夫人着想。
“夫人这两日难得有点胃口,睡前还特意提过一句,说醒来想第一口就吃上少夫人亲手做的东西。您若这会儿放下走了,回头粥凉了,味道也散了,夫人醒来怕是又不想吃了。”
宋央抬眼看她。
李嬷嬷脸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,像句句都在替主子打算。
“少夫人不如先在这儿等等,左右夫人小睡也快醒了。等她一睁眼,您端进去,夫人看了必定高兴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宋央若转身就走,倒像是她不肯尽孝。
她心里明白,李嬷嬷这番话是故意的。可故意归故意,明面上却挑不出错。她若不站,后头就会有人说她这个新妇架子大,婆母病着,她连门口都不肯守。
宋央便没再说什么,只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太阳正盛的时候。
院门外连块能遮阳的阴影都不剩。热气从地上往上翻,晒得人眼前发晃。宋央提着食盒站在那儿,一开始还撑得住,可站久了,额上汗珠便一颗颗往下滚,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,黏得难受。
她今日原本就出去跑了一趟,回府后又没来得及歇,眼下这么顶着日头站着,胸口慢慢闷了起来。
翠微在旁边看得心急,几次想上前说话,都被李嬷嬷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。
“夫人睡着呢,别吵。”
“少夫人既然有这份孝心,就再等等。”
“都是做儿媳的本分,翠微姑娘别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