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个好惹的
陆贞站在床边,手还悬着,像是想替她理一理发,又怕自己手重了碰得她不舒服。最后只把手慢慢收回来,攥成拳,垂在身侧。
“去把窗支开一半,别闷着。”
青山忙应了。
外头风吹进来一点,总算散了屋里的热气。
没多久,大夫也被翠微拽着进了门。
那老大夫年纪不小了,平日走路都慢,这回硬是被翠微一路催着,额头都冒了汗。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匀气,就被请到了床前。
“快给她看看。”
陆贞这话说得不高,可语气沉得很。
老大夫不敢耽搁,连忙坐下替宋央把脉。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翠微站在一旁,手指绞着帕子,急得眼睛通红,偏又不敢出声。青山也闭了嘴,站在门边,一副随时听吩咐的样子。
陆贞更是一声不吭。
他就站在床边,目光死死落在宋央脸上,像是恨不得从她眉眼间看出个答案来。
片刻后,老大夫把手收了回来。
翠微第一个忍不住。
“大夫,我家夫人怎么样了。”
老大夫摸了摸胡子,这才道:“少夫人没什么大事。”
翠微先是一松,紧接着又急问:“那怎么会晕过去。”
“天气热,站得又久,人撑不住了。”老大夫道,“再加上这些日子恐怕也没休养好,身子本就有点虚,这才一口气没提上来。说白了,就是累着了,热着了,回头好好养养便是。”
翠微听得心里一酸。
站了那么久,能不累么。
陆贞却没松得那么快,仍盯着大夫。
“真没别的毛病。”
老大夫点头:“将军放心,脉象虽弱,却不乱,不是大病。老夫开几副清热养气的药,再让少夫人这两日别见风、别劳神,多歇着,吃食也清淡些,很快就能缓过来。”
他说着,提笔写方子。
青山赶紧接过去,让人抓药煎药。
大夫走后,屋里总算松了口气。
翠微站在床边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边掉边抹。
陆贞看了她一眼。
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”
翠微赶紧把声音压下去。
“是。”
可她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陆贞没再说她,只回头看向床上的人。老大夫说没大碍,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去一半。可一想到她在院里顶着日头站了那么久,想到自己若是再回来晚些,她是不是还得继续站着,那口气便怎么都顺不下去。
他坐到床边,伸手碰了碰宋央的额头。
还是热。
不是烫得吓人的热,是那种闷出来的热,叫人一摸就知道她受了多少罪。
陆贞手指微微一紧。
他平日不是没见过女人受委屈。后宅里这些弯弯绕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从前懒得理,也觉得总归有个分寸。可今日这事摆到眼前,他才发现,有些分寸一旦真落到自己在意的人身上,就不是分寸,是刀子。
陆贞没出声。
他只是看着宋央,眼底一点点沉下来。
过了会儿,他才低声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
翠微一愣。
“将军。”
“去守着药。”陆贞道。
翠微不敢再留,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门一合上,屋里更静了。
陆贞一个人坐在床边,忽然有点不敢看宋央,心里发虚。
他早知道母亲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,可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在,只要他护着点,总不至于真闹得太难看。
可今天这事,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他说过会护她。
结果人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。
想到这儿,陆贞垂下眼,手指慢慢握紧。掌心里仿佛还留着方才抱她时的温度,软软的,又烫得他心慌。
他坐了会儿,到底还是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了些。
动作很轻。
像怕把人碰碎了。
宫里这边,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。
椒房殿内灯火明亮,半夏把刚送到的信递到宋慈手里时,脸上还带着点笑。
“娘娘,将军府来的。”
宋慈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。
是宋央的。
她把信拆开,靠在软榻上慢慢看。刚看了几行,唇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。再往下看,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,到最后竟低低笑出了声。
半夏在旁边看得稀奇。
“娘娘,夫人写了什么,这么好笑。”
宋慈把信折起来,在手里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也没什么。”
“就是有人嘴上不说,心思倒藏不住。另一个呢,还在那儿自己骗自己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又想起信里最后那句。
“他如今这样,我反倒更看不懂了。”
宋慈心里门儿清。
陆贞那哪里是做戏,分明是自己先栽进去了,偏还怕把人吓着,只能一边装作若无其事,一边又忍不住想把好的都往宋央跟前送。
至于宋央。
她那姐姐最是聪明,也最会替别人打算。偏偏一到自己的事上,反倒容易多想,顾虑也多。这层窗户纸若没人捅一下,只怕还得隔上一阵子。
宋慈把信放到一旁,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。
她心里忽然浮起另一个念头。
若宋央喜欢,那自然最好。若她不喜欢,或者不想继续这桩婚事,如今她是皇后,也未必不能替她做这个主。和离也好,另择良婿也好,甚至一辈子不嫁,只要宋央自己愿意,她都能想法子护着。
她重活这一世,图的本来也不是那些虚名富贵。
她只想让宋央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地活着,别再像前世那样,最后连命都搭进去。
宋慈想着,指尖无意识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半夏见她忽然不笑了,小心问了句:“娘娘,您在想什么呢。”
宋慈回过神,看向她。
“让你打听的事,怎么样了。”
半夏立刻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殿里没旁人,这才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。
“宫里头暂时没什么特别的动静。只是沈贵妃那边,还是插不进去人。景和宫看得太严了,里头外头都是她自己的人,口风也紧,想从她宫里撬消息,难。”
宋慈嗯了一声。
这个结果,她不算意外。
半夏又道:“不过奴婢问了几个宫里的老人,倒听来些旁的。都说沈贵妃不是个好惹的。只要陛下对哪个嫔妃,或者哪个宫女多看了两眼,不出几日,那人就没什么消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