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十五
承露宫那位,平日就差把“本宫不好惹”几个字写在脸上。如今亲哥哥带着战功回京,尾巴只怕还要再翘几分。
宋慈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的通报声。
“陛下驾到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半夏最先反应过来,赶紧低头退到一边。宋慈也抬起眼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这个时辰,他怎么来了。
今儿又不是什么大日子,他这阵子也忙,按理不该这个时候过来。再说,白天刚从寿康宫那一出里出来,她原以为今夜萧临渊大概率会自己待着,懒得再进后宫。
可人既然来了,她总不能干坐着。
宋慈起身,刚走到殿中央,萧临渊已经从外头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的是一身墨色常服,衣摆上绣纹不重,灯火照上去,才显出一点暗金的边。人进来时神色还是淡的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随后一扫,看见了桌上还没动完的饭菜。
宋慈屈膝行礼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萧临渊脚步没停,抬了抬手。
“起来。”
宋慈应声起身,才站直,便见他径直走到了桌边坐下。
她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这是还没用晚膳。
“半夏。”宋慈回头,“去拿副碗筷,再让小厨房加几道菜。”
话音刚落,萧临渊已经淡淡开口。
“不必。”
宋慈看向他。
萧临渊神色平平。
“加副碗筷就行。”
半夏看了看宋慈,见她点头,这才赶紧去取。
不多时,碗筷摆上来,赵德全也已经上前,熟练地一一试过桌上的菜。
赵德全试完后,退到一旁。
萧临渊这才拿起筷子。
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宋慈原本就不是个爱在饭桌上说话的人,萧临渊更不是。两个人隔着一桌饭菜,各自吃着,谁也没先起头。只有宫灯轻轻晃着,映得桌上的菜色都带了点暖意。
宋慈起初还有点不自在,可见萧临渊神色自若,她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,又喝了口汤,偶尔余光扫过去,能看见男人低着眼用膳,侧脸线条在灯下显得很利落。不得不说,他生得确实好。平日不说话的时候,压得人不敢多看,可眼下这样安安静静坐着,倒叫那张脸上的冷意淡了点。
宋慈正想着,下一刻,萧临渊忽然低低咳了一声。
这一声来得突然,桌边几个人都紧了一下。
赵德全脸色一变,立刻往前半步。
“陛下。”
半夏也下意识看向宋慈。
宋慈已经先一步放下筷子,起身走近。
“陛下怎么了?”
她声音刚落,萧临渊抬手制止了要上前的几人,自己拿过桌上的茶盏喝了口水,喉结滚了滚,停了一会儿,才把那阵咳意压下去。
“无事。”
他说得轻,像真只是呛了一下。
可宋慈站得近,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他碗里剩下的那两片牛肉,还有他比平时明显红了些的嘴唇。
她目光顿了顿,视线从碗里转到那盘爆炒牛肉上,心里一下有了数。
他似乎不能吃辣。
宋慈不感觉意外。
上次她便瞧出来了些。
她下意识便要回头吩咐。
“把这道菜撤下去,再换”
“用不着。”
萧临渊打断了她。
宋慈转回头,看见他已经把茶盏放下,神色虽还稳着,可眼尾那一点不自然到底没完全压住。
“朕没事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平,像是在陈述事实。可宋慈听着,却莫名听出一点硬撑的味道。
她心里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,大概是不愿承认自己吃不得辣,更不愿承认方才那点狼狈样子被她看见了。
于是她很识趣地没拆穿,只看了他一眼,淡淡应了句。
“是。”
可即便如此,萧临渊还是没再去碰那盘牛肉。
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,接下来几筷子落得又快又稳,把碗里剩下的饭几下吃完,便放下了筷子,起身坐到了一旁的榻边。
宋慈见他停了,自己也忽然没了什么胃口。
本来心里就装着沈从回京的事,这会儿又被他这一遭打断,桌上的饭菜瞧着也没什么意思了。
她抬手示意。
“撤下去吧。”
宫人们动作麻利,很快把桌上的菜收了个干净,只留下一盏清茶和几样果子。
殿里安静下来,气氛倒比方才吃饭时更松了些。
宋慈坐回他对面,先看了看他,才开口问。
“陛下今夜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萧临渊抬眼看向她。
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,没立刻说话。宋慈被他看得有点莫名,心里正要转第二个念头时,便听他淡淡开了口。
“今日是十五。”
宋慈一怔。
下一瞬,她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十五。
按规矩,帝后同寝。
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竟把这个给忘了。
宋慈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,随即又恢复如常,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。怪不得他这个时辰来椒房殿,她方才还在那儿瞎猜,以为是为了沈从回京的事,结果根本不是。
萧临渊看着她眼里那一下恍然,唇角很轻地动了动。
“想起来了?”
宋慈咳了一声,难得有点不大自在。
“臣妾这两日事情多,一时忘了。”
萧临渊嗯了一声,也没揪着不放。
屋里静了静。
宋慈原本还想着接下来该说点什么,目光一转,却看见他手边放着她白日里随手搁在案上的几个香包。有的是给自己配着玩的,有的是闲来无事试的方子,图个安神静气。
萧临渊伸手拿起其中一个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
宋慈也看了过去。
那香包是浅青色的,绣得很简单,里头装了她自己配的香料,气味不甜,也不腻,带点草木气,闻久了反而叫人脑子清爽。
她顺势道:“臣妾从前跟着大夫学了些,平日没事就自己配着玩。这个里头放了白芷、苏叶和一点晒干的木樨,臣妾自己倒挺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萧临渊指尖捻着香包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还会这些。”
“会一点。”宋慈说,“不算精,只是瞎琢磨。若真论药理,臣妾也不过学了个皮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