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备
陆贞这才把杯子放到一边，见她像是想起身，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背，把人慢慢托起来，又往后塞了个软枕让她靠着。
他动作不算熟，可已经尽量放轻了。
宋央坐稳后，脑子也清醒了些。
陆贞见她看自己，先愣了下，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，赶紧问。
“饿不饿。”
“要不要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还是先让大夫再来看看。”
他问一句，看她一眼，像生怕漏了什么。
宋央靠在枕上，声音还有些低。
“我没事，就是有点乏。”
陆贞还是不放心，转头便朝门外叫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外头候着的人立刻应声。
陆贞道：“把翠微叫进来，再让厨房备些清淡的吃食，粥，汤，容易入口的都备着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宋央刚醒，脸色还是白，唇上也没多少血色。陆贞站在床边看着她，想再问两句，又怕自己话太多扰着她。可若什么都不做，只这么干站着，他心里又空得慌。
昨夜她在自己怀里倒下去那一下，到现在都还在他脑子里。
那会儿她轻得像一把骨头，脸白得没一点人气。他把人抱起来时，心口都在发紧，甚至有一瞬，他是真的怕她就这么出事。
他昨晚不敢细想。
现在人醒了，坐在他面前，他才稍微放心一些。
没一会儿，翠微就急急忙忙跑进来了。
她昨夜本就没怎么睡，这会儿眼圈还是红的，一进门先看见宋央坐起来了，顿时喜得差点哭出来。
“夫人，您醒了。”
她连忙凑到床边，恨不得上上下下把人看一遍，“您可吓死奴婢了。”
宋央看她一眼，轻轻嗯了声。
陆贞站起身，让出一点地方。
“去盯着厨房，先把粥端过来。”
翠微赶紧点头。
“哎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她走得快，出门时还差点绊了一下。屋里重新静下来后，陆贞反倒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他站着不是，坐着也不是，最后还是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晨光一点点亮起来，照得他眉骨也显得深。
他看着宋央，喉结滚了一下，半晌才开口。
“这次的事，是我母亲过分了。”
他原本还想往下说，想说以后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，想说将军府里没人能这样欺负她，想说他会处理。可话到了嘴边，又忽然觉得说什么都轻。
人已经受了委屈。
他现在再说日后，听着都像补空话。
宋央却在这时抬起了眼。
“将军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却把他后面的话截住了。
“多谢你。”
陆贞看着她，没动。
宋央手指拢了拢被角，神色平静得很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若不是你回来得及时，我只怕还要再吃些苦头。无论如何，这份情我记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至于夫人，她也不是故意的，我并不会因此记恨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陆贞原本还带着点紧的肩背，在这一瞬像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听明白了。
样样都说得周全，挑不出一点错。可也正因为太周全了，才更像隔着一层。
她谢的是救她这一回的恩。
不是把自己放进他的身边。
陆贞看着她那副端正持礼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有点发闷。不是生气，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力。像他好不容易往前走了几步，觉得两人近了些，结果一场事下来，才发现她其实还是站在原地，连门都没给他开。
她不怪他。
也不怨他。
可同样的，她也没把他当成什么能依靠的人。
陆贞垂了垂眼，把那点沉闷压下去，最后只道：“你好好养着。”
宋央点了点头。
陆贞又看了她一眼，到底没再多说，起身往外走。
门一开，风从外头带进来一点，宋央看着他出去的背影，背脊才慢慢松下来。方才他坐在这儿，她心里不知怎么总绷着一根弦。
如今人走了，她反倒轻轻吐了口气。
像是终于能喘匀了。
门外，陆贞刚出来，正好撞上端着托盘回来的翠微。
翠微停住脚步，先往里头看了一眼，又看向陆贞。
陆贞侧身让开。
“进去伺候吧。”
翠微忙应声：“是。”
她顾不上多想，赶紧端着粥进了屋。
一进去，见宋央果然醒得清明了些，她心里又是一松，连忙把托盘放下。
“夫人，厨房熬了小米粥，还炖了蛋羹，您先用一点垫垫。”
宋央没急着吃，只先看向她。
“我睡了多久。”
翠微一边把小桌支到床前，一边道：“一夜。”
她说完，像怕宋央不知道昨夜的情形，又赶紧补了一句，“这一夜少将军都守着呢，连衣裳都没换，刚才您看见了吧。他昨晚把您抱回来后，大夫来了又走，药煎了一回又一回，他半宿都没离开床边。”
宋央手指顿了顿。
“一夜？”
“是啊。”翠微点头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昨晚您晕得人都没知觉了，奴婢都要吓死了。还是少将军一路把您抱回来的，谁碰都不让碰。”
宋央没说话。
她昨夜不是全无印象，只是那些画面都散得很，像被水泡过一样。如今听翠微这样说，脑子里才慢慢拼出一点轮廓。
是他把她抱回来的。
也是他守了一夜。
她心里先是一怔，随后便有点说不清的复杂。感激自然是有的，可感激之外，又隐隐带着点别的。
翠微把勺子递到她手边，小声道：“夫人，您先吃点吧。昨晚到现在都空着肚子，再不吃，人更没力气。”
宋央回过神，接过碗，慢慢喝了一口粥。
小米熬得很烂，入口暖和，她胃里总算舒服了点。
翠微站在旁边，见她肯吃，嘴也跟着松快了些。
“奴婢昨夜还当您得烧上一场，好在大夫说只是累着了。您也真是，明知道自己身子娇，怎么还那样硬撑。”
宋央淡淡道：“不撑着怎么办。”
翠微一噎，眼圈又有点红。
是啊，不撑着怎么办。
那会儿陆夫人就是摆明了要磋磨人。夫人若当真软下去，往后还不知要被怎么拿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