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
沈贵妃正靠在上头晒太阳，身上披着件烟紫色外衫，里头是月白绣金的宫装。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指尖新染的蔻丹红得晃眼。旁边小宫女替她打着团扇，另一个捧着果盘，伺候得周周到到。
她那副样子，哪像身子不适，倒像闲得很。
而她跟前站着的，正是柳常在。
柳常在比前些日子老实多了，低着头，腰也弯着，连说话声都比从前轻。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仗势欺人的张狂样。
沈贵妃漫不经心捻起一颗葡萄，送进嘴里，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我哥哥要回来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尾音都轻了半截，藏都藏不住那点得意。
“边关那边一平，他头一个就叫人往京里送了信。信里还特意问了本宫近来可好，吃得睡得如何，宫里有没有人给本宫气受。”
柳常在忙赔笑。
“沈大将军最疼娘娘了。外头再忙，心里也还是记挂着您。”
沈贵妃轻哼了一声，嘴角却是翘着的。
“那是自然。兄妹之间，哪是旁人比得了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故意要把这层得意再铺开些，又悠悠添了句：“陛下也记着本宫。昨儿本宫不过叫人去说了声身子不爽利，晚上他便亲自来了。还让内务府送了不少东西来，都是补身子的。”
柳常在立刻接话：“陛下心里最惦记的，还是贵妃娘娘。”
沈贵妃听得舒坦，眼尾都带了点笑。她这两天因为月常在那桩事，心里一直憋着口气，昨夜把人从椒房殿请过来后，总算顺了不少。虽说萧临渊在承露宫里待得不算久，可来过就是来过。只要来过，宫里这些眼睛就都能看见。
谁是宠，谁是冷，一眼就明白。
她正得意着，脸上的笑忽然一收，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“本宫让你办的事，处理干净了吧。”
柳常在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
这反应太直白，沈贵妃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原本还松散靠着，这会儿慢慢坐直了身，盯着柳常在那张发白的脸。
“你这是什么样子。”
柳常在攥紧了袖口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娘娘放心，小翠她什么都不知道，也绝不会乱说。”
这话一出来，沈贵妃脸色就变了。
“你没动手。”
不是问句，是肯定。
柳常在心里一慌，连忙跪下去，声音都打了颤。
“娘娘，小翠她自小陪着嫔妾长大，这些年一直忠心。她就是一时糊涂，嫔妾实在下不了这个手。可您放心，嫔妾已经敲打过她了，她绝不会把半个字往外说。”
沈贵妃看着她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下不了手。”
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，忽然笑了一声，下一刻那笑意就没了。
“柳常在，本宫从前怎么没看出来，你还是个念旧情的。”
柳常在脸色更白，头也压得更低。
沈贵妃盯着她，声音都发沉了。
“你也不想想，你今日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，是谁抬举的你。现在倒好，一个丫鬟你都舍不得处理。她今天能替你办事，明天就能替别人开口。你留着她，是想给谁留祸根。”
柳常在急得额角都冒汗了。
“嫔妾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沈贵妃声音猛地一厉，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柳常在被她骂得肩膀一缩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再辩。
也就是在这时，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慢，踩在石子路上，轻得很。
沈贵妃一偏头，正看见宋慈带着半夏往这边走来。
她心里一紧，方才那些话顿时咽了回去。柳常在也听见动静，慌忙抬头，一见来人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宋慈像是刚好逛到这边，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散步后的闲适。她目光从柳常在身上一扫而过，又落到沈贵妃脸上，脚步这才停住。
沈贵妃已经站起了身，懒懒福了一礼。
“臣妾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柳常在也忙跟着跪下行礼。
宋慈没急着叫起，只先看了沈贵妃两眼。
她今日气色是真不错，面颊透着点晒出来的红，眼角眉梢都挂着那股压不住的得意。
宋慈忽然笑了。
“本宫还以为贵妃病得起不了身，连早上的请安都免了。如今一看，倒是本宫多虑了。贵妃这样子，瞧着比本宫还健壮些。”
半夏低着头，嘴角却差点没压住。
沈贵妃听得出这话里的刺，只当她是在酸昨夜那一出，心里反倒更得意了。她慢慢直起身，扶着宫女的手重新坐回太妃椅上，连规矩都懒得多做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臣妾昨夜确实不爽利，不过陛下心疼臣妾，特意嘱咐臣妾多出来晒晒太阳，散散郁气。臣妾也不好辜负陛下这番心意。”
她把“心疼”两个字咬得轻，却拖得长。
半夏一听就想翻白眼。
宋慈却只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说完，目光又往柳常在那儿扫了一眼。柳常在还低着头，跪姿规规矩矩，可袖口下那只手却攥得死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宋慈心里有数，面上却半点不露。
沈贵妃见她没什么反应，心里那股劲儿越发起来了。她最见不得宋慈这副淡淡的样子，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。于是她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喝了一口，才笑道：“说起来，月常在这些日子在椒房殿养得可好。那丫头命大，差点就在娘娘宫里被毒死了。亏得最后没出大事，不然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。”
这话说得不轻。
半夏脸色一下就变了，张口就要回。
“你”
宋慈抬手，把她拦了下来。
半夏只得把后头的话咽回去，心里憋得难受，眼睛都气红了。
宋慈却像没听见那层恶意，反而慢悠悠笑了笑。
“月常在好不好，本宫心里有数。倒是贵妃你，该多顾着自己。”
沈贵妃眉头一挑。
宋慈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偏偏句句都往她最在意的地方戳。
“再过两日便是班师回朝的接风宴。沈大将军千里迢迢回京，你这个做妹妹的，想来比谁都盼着露脸。可若身子迟迟不恢复，到时候怕不是又要告假了。”